<p class="ql-block">苏轼行书《新岁展庆帖》 书于1081年(元丰四年)纸本,纵29.5cm,横45.1cm,北京故宫博物院藏。</p><p class="ql-block">新岁展庆帖与《人来得书帖》二帖合装为一卷。卷后有董其昌跋。鉴藏印有“御府书印”、“御府宝绘”、项元汴诸印、安岐诸印等。</p><p class="ql-block">此二帖均是苏轼写给陈慥(季常)的书札,《新岁展庆帖》是相约陈慥与公择(李常)同于上元时在黄州相会之事;《人来得书帖》是为陈慥的哥哥伯诚之死而慰问陈慥所作。</p><p class="ql-block">《东坡集》卷五十《岐亭五首序》中记载了苏轼于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五月贬谪黄州时与陈慥相见之事。并有“明年复往见之,……凡余在黄四年,三往见季常,而季常七来见余……”在《东坡集》中共有苏轼写给陈慥的十六封书札,“俱在黄州时作”。《新岁展庆帖》中所写时间(上元)与《岐亭五首序》中所记“明年复往见之”的时间与事由一致,而宋傅藻《东坡记年表》中记载,东坡于“元丰四年辛酉在黄州,正月二十日往岐亭”。由以上记载可推知,该《新岁展庆帖》应作于北宋元丰四年(1081年)春季,苏轼时年44岁。该帖在徐邦达先生的《古书画过眼要录》中有详细的考证。</p><p class="ql-block">苏轼在黄州时与陈慥书信往来频繁,在与他人之信中亦常提及陈慥,可知二人友谊深厚。</p><p class="ql-block">《新岁展庆》、《人来得书》二帖下笔自然流畅,劲媚秀逸,笔笔交代分明,精心用意。虽为书札,却写得非常精致,字的入笔、收笔、牵连交代分明,是苏轼由早年书步入中年书的佳作。</p><p class="ql-block">《墨缘汇观》、《大观录》著录。</p> <p class="ql-block">释文:</p><p class="ql-block">轼启:新岁未获展庆,祝颂无穷,稍晴起居何如?数日起造必有涯,何日果可入城。昨日得公择书,过上元乃行,计月末间到此,公亦以此时来,如何?窃计上元起造,尚未毕工。轼亦自不出,无缘奉陪夜游也。沙枋画笼,旦夕附陈隆船去次,今先附扶劣膏去。此中有一铸铜匠,欲借所收建州木(此字旁注)茶臼子并椎,试令依样造看兼适有闽中人便。或令看过,因往彼买一副也。乞蹔付去人,专爱护便纳上。余寒更乞保重,冗中恕不谨,轼再拜。季常先生文阁下。正月二日。</p> <p class="ql-block"><b>白话译文:</b></p><p class="ql-block">新年没能当面给你拜年,心里的祝福早就装不下了。</p><p class="ql-block">天刚放晴,你身体还好吗?</p><p class="ql-block">我家房子快盖完了,你到底哪天来城里找我?</p><p class="ql-block">李公择说了,过完元宵才出发,月底到这儿,你也一起来好不好?好不好?</p><p class="ql-block">可惜上元节我房子还没修好,走不开,不能陪你夜游赏灯,真的好遗憾。</p><p class="ql-block">我给你带了沙版、画笼,先寄点扶劣膏你用着。</p><p class="ql-block">我这儿有个铜匠,想借你的建州木茶臼和茶槌,仿一副铜的。</p><p class="ql-block">麻烦你交给送信的人,一定好好保管,用完就还你。</p><p class="ql-block">春寒还重,你千万保重。</p> <p class="ql-block">子由亦曾言(此字旁注),方子明者,他亦不甚怪也。得非柳中舍已到家言之乎,未及奉慰疏,且告伸意,伸意。柳丈昨得书,人还即奉谢次。知壁画已坏了,不须怏怅。但顿着润笔新屋下,不愁无好画也。</p> <p class="ql-block"><b>白话译文</b>:</p><p class="ql-block">苏辙从前也说起过方子明这个人,他对此事原本也没有过多怪罪。莫非是柳中舍回到家中,已经把这件事告知给他了?我还没来得及专门写信宽慰对方,烦请你先代为转达我的慰问心意。</p><p class="ql-block">昨日收到柳老先生来信,送信人返程之时,我随即写书信答谢。听闻家中旧日壁画已经损毁,你不必为此郁郁烦闷。只管把作画酬劳留存下来,待到新居落成之后,不愁再创作不出上乘画作。</p> <p class="ql-block">你知道吗?一千多年前的正月初二,被贬黄州、人生最低谷的苏东坡,展纸磨墨,信手挥洒,写了一封信。这就是藏在故宫博物院里的《新岁展庆帖》。短短两百多字,像极了我们发给好朋友的微信,直白、可爱,满是人间烟火。</p> <p class="ql-block">通篇读下来,没有半句文绉绉的客套,没有大道和千古名句,只有约朋友见面、吐槽自家盖房的进度、借茶具想仿制、顺手捎带膏药……就在这一连串琐碎安排,还有那两个急切的“如何?如何?”里,一个热络、真挚,连生活细节都不肯敷衍的苏东坡,顺着墨迹就站在了我们面前。</p> <p class="ql-block"><b>赏析:</b></p><p class="ql-block">一、雪泥鸿爪:信笺背后的黄州岁月</p><p class="ql-block">要读懂这封信里的温度,得先把它放回苏轼的人生里。多数研究者认为,《新岁展庆帖》写于北宋元丰四年(1081年),那年苏轼46岁,正谪居黄州。两年前的“乌台诗案”,差点让他丢了性命,最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有品阶却无俸禄的虚职,日子过得颇为窘迫。</p><p class="ql-block">为了糊口,这位昔日的朝堂官员褪下长衫,在城东的坡地上开垦耕种,成了田间地头的“东坡老农”,“东坡居士”的名号,大抵就是从那时起的。他曾写信跟朋友诉苦,却也藏着几分自得:“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p><p class="ql-block">黄州是苏轼被贬的第一站。在此之前,他少年登科,仕途顺遂,满肚子都是“致君尧舜”的豪情,笔下写得出“大江东去”的豪迈。可后来他才叹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些地方越往南,离京城越远,是边远之地,却偏偏成了他精神世界的“福地”。</p><p class="ql-block">据孔凡礼《三苏年谱》统计,苏轼在黄州期间写了203首诗、409篇文、66首词,总数达678篇。宋词影响力排行榜上,他有10首词入围前百,其中5首写于黄州,《念奴娇·赤壁怀古》更是高居榜首。还有“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诗帖》,也诞生于此。而《新岁展庆帖》,正是他这段文学与思想喷薄期的开端——不久后,他会在江月间吟唱《赤壁赋》,在雨途中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在寒食节落笔《寒食帖》。</p><p class="ql-block">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彼时的苏轼,只是在黄州慢慢安家,过着清贫却温馨的日子。而友谊,就是他这段灰暗岁月里最暖的光。信里的陈季常,是他早年在凤翔任职时结识的挚友,他贬谪黄州途中,陈慥曾骑马远迎二十五里,此后四年间,二人书信不断,情谊深得像一壶温酒。另一位提及的李公择(李常),也是他志同道合的文学友人。这封信里的邀约,也不单单是简单的见面,更是困境中对温暖陪伴的期盼。</p> <p class="ql-block">二、道在寻常:从信中窥见宋代生活图景</p><p class="ql-block">这封两百多字的短札,就像一扇小窗,推开就能看见北宋的日常烟火。</p><p class="ql-block">信里说“过上元乃行,计月末到此”,元宵过后动身,月底才能抵达,既藏着宋代元宵节的节庆习俗,也透着当时以水路为主的交通节奏——慢是慢了些,却也让相聚的期盼多了几分绵长。</p><p class="ql-block">“数日起造必有涯”,说的是自家盖房子的事。苏轼在黄州先后住过定惠院、临皋亭,后来又筑了南堂、雪堂,这封信大概率写于某座屋舍修建的收尾阶段,具体是哪一处,倒不必过分深究,反正能看出他在困境里也想把日子过安稳的心思。</p><p class="ql-block">最有意思的,是他借“建州木茶臼子并椎”的事儿。苏轼爱茶,懂茶,连品茶用的器具都格外讲究。明代以前,中国人饮茶多是煮茶、煎茶或点茶,不管是团饼茶还是散茶,都得研成粉末才能饮用,所以茶臼和茶槌这样的研磨器,成了茶桌上的必备品。</p> <p class="ql-block">《茶具图赞》中所附的十二种茶具图</p><p class="ql-block">听说好友陈季常有一副难得的建州木茶臼,大年初二就急着派人持信去借——不是为了用,是想让身边的铸铜匠照着样子打一副铜的,顺便让去福建的熟人瞧瞧样式,回头在产茶具出名的建州(今福建建瓯)再买一副木制的。一来一回的盘算,既见出他对茶道的痴迷,也藏着几分生活里的小兴致,哪里有半分“大文豪”的架子?</p><p class="ql-block">还有那句“今先附扶劣膏去”,扶劣膏是潮州出产的一种膏药,具体功用虽已说不清,但苏轼手头的这罐,大抵是潮州友人吴复古寄来的。在通信不便的年代,书信往来时顺便捎些实用的土仪、药品,是最实在的关怀。原来大文豪也这般懂人情、暖人心,烟火气里的真诚,最是动人。</p><p class="ql-block">这些细碎的细节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比教科书更立体、更温暖的宋代。它告诉我们,即便如苏轼这般旷世奇才,日常也绕不开盖房子、约朋友、惦记一副好茶具、捎一罐膏药这些琐事。再伟大的灵魂,也终究扎根在最朴实的日常里。</p> <p class="ql-block">三、无意于佳乃佳:书法里的真意</p><p class="ql-block">聊完了信里的家常,再看这字。这卷帖子流传有序,帖上钤着多方鉴藏印,有南宋内府的“御府图书”“御府宝绘”,还有明代收藏家项元汴、清代收藏家安岐的藏印,一路从南宋御府传到私人藏家手中,最终入藏故宫,足见其珍贵。董其昌在帖后题跋,用“须臾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盛赞,半点不夸张。</p><p class="ql-block">苏轼的笔法,在这帖里展现得淋漓尽致:用笔自然流畅,笔画看着丰腴,内里却藏着骨力,线条凝重中透着秀逸。因为是写给挚友的私信,书写时全无拘谨,心手双畅,起笔收锋、提按转折,都顺着文意自然生发,像行云流水般自在。他自己说“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这句话在《新岁展庆帖》里,有了最贴切的注脚。</p><p class="ql-block">字形和布局更见性情:字形变化丰富,偏扁略向右上倾斜,透着股灵动的意趣;布局上行距疏朗,字与字之间大小错落、疏密得当,像在纸上跳着一支温和的舞。信里连着两个“如何?”,字形特意写得大些,那份盼着朋友来的急切,顺着墨迹就透了出来;后面提及借茶臼、捎膏药的琐事时,字迹又渐趋平稳,像聊到家常时的从容。</p><p class="ql-block">这种跟着情感起伏变化的章法,让整幅作品满是音乐般的节奏感,通篇洋溢着天真烂漫、潇洒率真的书风。这不是为了传世而刻意创作的“书法作品”,而是情感与技艺在瞬间的高度契合——笔墨间没有半点刻意设计的痕迹,只有发自肺腑的真诚,和历经磨砺后的从容豁达。所谓“书为心画”,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也正因如此,它成了苏轼中年书法风格成熟期的代表作,在无数法帖中脱颖而出。</p> <p class="ql-block">反观现在,很多人学书法,为了投展,一张作品临摹百遍、打磨百遍、设计章法、安排墨色,一笔一画都在“演”,一字一篇都在“装”。</p><p class="ql-block">规矩是极规矩,工整是极工整,可就是没气、没味、没性情、没人味。这恰恰和书法本意背道而驰。苏轼说:“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不是不要法度,是不要被法度绑架,不要为展览扭曲。</p> <p class="ql-block">《新岁展庆帖》好在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在它从来没想过要传世。</p><p class="ql-block">它只是大年初二,写给朋友的一封普通信。</p><p class="ql-block">可恰恰因为这份“无心”,反而成了传世神品。</p><p class="ql-block">今天的我们,太用力、太刻意、太想赢。</p><p class="ql-block">越想写出“高级感”,越写得僵硬;</p><p class="ql-block">越想投中大展,越写得雷同。</p> <p class="ql-block">四、一点启示:困境里的生活家精神</p><p class="ql-block">《新岁展庆帖》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止是书法上的审美享受。它启示我们,艺术的最高源泉,从来都是真实的生活与真挚的情感。所有伟大的创作,不管是文学还是书法,内核都是创作者生命体验的凝结。在人生最失意困顿的时刻,苏轼在信里没有半句怨天尤人,满是对朋友到来的热切期盼,对盖好新居的踏实期待,还有对一副好茶具的朴素兴趣。这便是刻在苏轼骨子里的“生活家”精神——无论境遇如何,从不放弃经营那些具体而微的日常,从不熄灭对美好事物的热情,更紧紧攥着那些能暖透人心的情谊。</p><p class="ql-block">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攀登高峰时的辉煌,更在于坠入谷底时,能否有尊严、有滋味地过好每一天。苏轼在黄州的日子,清贫却不潦草,困顿却不沉沦,这份逆境中仍未消散的生命力与烟火气,正是中国文人精神里最坚韧、最动人的内核。</p><p class="ql-block">读帖,就像与古人对话。再读《新岁展庆帖》,像赴一场跨越千年的邀约——苏轼早已远去,但他笔墨里的情感、对生活的热忱,却借着这薄薄一纸,穿越了千年时光。千年光阴流转,正月初二的那份暖意,终究透过斑驳墨迹,暖着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p><p class="ql-block">或许这就是经典的意义: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总能从古人的日常里,找到安顿身心的力量,学着在平凡甚至困顿的日子里,活出属于自己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千年已过,笔墨依旧,人情依旧。</p><p class="ql-block">苏东坡在人生最落魄的大年初二,</p><p class="ql-block">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哀自叹,</p><p class="ql-block">只是磨墨提笔,问一句:</p><p class="ql-block">你何时来?千万保重。</p><p class="ql-block">这才是过年,</p><p class="ql-block">这才是写字,</p><p class="ql-block">这才是人间。</p><p class="ql-block">今天,不妨也学学东坡:</p><p class="ql-block">放下展览,放下功利,放下焦虑,</p><p class="ql-block">给惦记的人,写一句简单的话。</p><p class="ql-block">不必精妙,只要真心。</p><p class="ql-block">不必完美,只要真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