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论

王笑之

太平论

暮夜，月隐西窗。余与友人对坐，炉上茶沸。友执手机而阅，忽笑曰：

“天下今日甚好。观诸报纸，闻诸电视，览诸网络，山河无恙，百业俱兴，人人安乐，处处祥和。此诚太平之世也。”

余曰：

“何谓太平？”

友曰：

“国富民安，百业兴盛，天下无忧，非太平乎？”

余曰：

“若高楼林立而有人无屋可居，车流如织而有人无处可归；若商场灯火通明，而有人为一餐计；若屏中人人欢笑，而屏外多有忧容——此亦太平乎？”

友默然。

余执壶斟茶，曰：

“太平非楼高，非车多，非歌舞盛，亦非屏中日日皆有喜讯。”

“太平者，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劳有所获，困有所诉；少有所学，壮有所业；贫而不羞，困而能言；有所疑而敢问，有所见而敢说，有所错而能改。虽布衣粗食，而心有所安，方可谓太平。”

友曰：

“君言虽善，然世间本有贫富，人生亦有得失，岂能尽如人意？”

余曰：

“贫富有别，乃世之常；得失无常，亦人之命。余所忧者，非人生有苦，而是苦者无处言苦，困者只得责己。”

友问：

“何谓责己？”

余曰：

“屏中之人，多有成功之相。今日有人一夜致富，明日有人创业成名；此处豪宅，此处名车；彼处远游，彼处美食。久而久之，世人只见人之高处，不见人之低谷。”

“于是失业者以为己无能，负债者以为己无用，困顿者以为己不够勤勉。人人皆见他人花开，却无人知晓花下曾埋多少枯叶。”

友低首，无言。

余又曰：

“教育亦然。”

友曰：

“教育乃立国之本，何以亦论之？”

余曰：

“教育本当启人心智，使人知天地之大，明是非之辨。若只教人搞仇恨、逐分数、争名次、取证书，而少教其如何思考、如何质疑、如何辨真伪，则学虽多，知未必增。”

友曰：

“然则读书为何？”

余曰：

“读书使人明理，而非使人只会应答。”

“若一人满腹经书，却不知自己为何而学；满墙证书，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活；能背天下文章，却不敢问心中疑惑——此学虽盛，未必谓之文明。”

友曰：

“工作又如何？”

余曰：

“劳动本为立身之本。然世间有人朝出暮归，劳苦终年，所得仅足糊口；有人失业数月，便不知明日何往；有人已至中年，上有老，下有幼，肩上千斤，而无人知其疲惫。”

“屏中常说奋斗，然奋斗之外，亦当有人看见人的疲惫。”

友曰：

“住房乎？”

余曰：

“屋本为安身之所。若一屋使人终身负债，昼夜为之奔波，则屋虽高，心未必安。”

“城市愈大，人未必愈近；楼宇愈高，人未必愈有归处。”

友曰：

“医疗乎？”

余曰：

“人皆有生老病死。病不可怕，可怕的是病来之时，无钱、无助、无处可求。”

“一个社会若只庆贺健康者，而忘记病弱者，则繁华虽盛，亦少一分温度。”

友沉思良久。

忽问：

“娱乐又当如何？”

余笑曰：

“娱乐本无罪。人劳而乐，乃人之常情。”

“惟若终日以喧嚣遮寂寞，以热闹忘忧患，以他人的悲欢代替自己的生活，以短暂刺激消磨长久思考，则娱乐不复为休息，反成麻醉。”

友曰：

“如此说来，屏幕竟成了一场梦？”

余曰：

“梦本无罪，可怕的是醒时亦不愿醒。”

二人皆笑。

余又曰：

“乡村亦有其苦。”

友曰：

“乡村有田，何苦之有？”

余曰：

“田在，而青年远；屋在，而老人守。年轻者奔向城市，老人留在故土。城市给人机会，却也给人匆忙；故乡给人记忆，却未必给年轻人未来。”

“于是乡村渐静，城市渐挤。有人离开故乡一生，有人住在城市多年，却仍不知何处是家。”

友叹曰：

“天下之苦，竟如此之多。”

余曰：

“苦本就多，只是有些被看见，有些未被看见。”

友指手机曰：

“然屏中为何总是喜色？”

余曰：

“喜色容易传播，忧患需要思考；热闹容易聚众，沉重往往使人沉默。”

“故屏中常有繁花，而花落少有人问；常有掌声，而掌声之后的寂静无人听。”

友曰：

“若只看屏中，岂非便以为天下真无忧？”

余曰：

“久则以假为真，以喧为乐，以众口为真理，以沉默为安宁。”

“人若日日只见晴天，久而久之，便忘了如何面对暴雨；社会若只听见赞美，久而久之，便听不见真实的脚步。”

友曰：

“君所谓太平，究竟何在？”

余望窗外，曰：

“太平不在屏中。”

友问：

“何处？”

余曰：

“在人心。”

“老人夜卧而无忧，父母养子而不惧未来，青年求业而有路，中年失意而有退处，病者有医，弱者有人扶，困者有人听。”

“人可以贫，却不必卑；可以失败，却不必绝望；可以质疑，却不必恐惧；可以说真话，也可以承认自己不知道。”

“如此，纵无万丈高楼，亦可称安；纵无满街霓虹，亦可称明。”

友举杯，曰：

“如此说来，太平并非天下无风雨。”

余曰：

“然。”

友曰：

“而是风雨之中，仍有屋可避？”

余曰：

“其一。”

友曰：

“仍有路可行？”

余曰：

“其二。”

友曰：

“仍有人愿意守住良知？”

余曰：

“其三。”

友曰：

“那么，最重要者为何？”

余沉默片刻，曰：

“是一个人看见风雨时，可以说风雨；看见黑暗时，可以说黑暗；看见苦难时，可以说苦难。

而不必为了证明天下太平，先否认自己眼前的感受。”

友长久不语。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落庭中一叶。

友望叶而叹：

“花开之时，人人皆知春来；叶落之时，又有几人愿意低头？”

余曰：

“故看天下，当看花，亦当看叶；当看晴日，亦当看阴云；当看高楼，亦当看楼下之人。”

“只见繁华，不见疲惫，是盲；只见苦难，不见希望，是偏。”

“真正的清醒，不是逢喜必疑，逢悲必叹，而是无论繁华与凋零，皆敢看其真相。”

友笑曰：

“如此，《太平》二字，反倒难写了。”

余曰：

“本就难写。”

“天下若人人说太平，未必太平；若人人敢说不平，也未必乱世。”

“有时，真正的太平，恰恰始于一句——”

余停杯。

友问：

“何言？”

余曰：

“我看见了。”

茶已凉。

月已出云。

手机屏幕依旧明亮，报纸上的世界依旧繁华。

而窗外，风仍在吹。

二人无言，只听夜色深处，虫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