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36189583 <p class="ql-block">江城武汉的三伏天,暑气蒸腾,焦渴难耐。最近恰好女儿休假,允我回延安探亲避暑。又恰逢武汉至延安的高铁线路开通,不消半日我便回来了家乡。</p><p class="ql-block">回家的第三天,我便去拜谒了城南七里铺的杜公祠。那方藏在黄土崖下的清寂院落,恰似诗圣遗落人间的一枚凉玉,正等着为远归的游子拂去满身尘嚣。</p> <p class="ql-block">杜公祠位于延安市宝塔区七里铺东,依山而建,现存祠堂、望杜亭及摩崖石刻等景观。祠堂坐东向西,面对大川,祠下便是210国道,川流不息的车辆与千年前的石窟默然相对。杏水河从祠前缓缓流过,水声潺潺中,仿佛在讲述着一位诗人与这片土地的传奇故事。</p> <p class="ql-block">唐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安史之乱叛军攻破潼关,长安陷落。彼时的杜甫携妻带子,仓皇北逃,辗转来到鄜州(今富县)羌村落脚。八月,他听闻肃宗李亨已在灵武登基,便辞别妻小,只身北上投奔。</p><p class="ql-block">他翻越梅柯岭,经甘泉石门古镇,一路跋山涉水,进入延安城西南万花川,行至七里铺时天色已晚,便在道旁的石崖下留宿。</p><p class="ql-block">那一夜,四十五岁的杜甫躺在冰冷的石崖下枕鞋而卧,和衣露宿,心中却想的是长安的烽火、鄜州的妻儿和破碎的山河。那一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打湿了后世无数文人的心。</p> <p class="ql-block">次日入城,匆匆览过延州形胜,便取道北上,奔赴芦子关。然而他还未能抵达灵武,在途中就被叛军所擒,押解回长安。九个月后,他冒险逃出,投奔凤翔。被肃宗授为左拾遗,后因上疏谏救房琯而遭贬,再度回到羌村。</p><p class="ql-block">一个手无寸铁的诗人,在乱世中奔走呼号,那份无力感与责任感交织的焦灼,千载之后读来,依然令人动容。</p> <p class="ql-block">杜甫的一生两次行经延安,虽然时间不长,但这段经历使他更加了解民情,体察民苦,也使他爱国忧民的思想更加坚定。在这期间他写出了《三川观水涨》《晚行口号》《玉华宫》《避地》《得舍弟消息》《羌村三首》《北征》等十多首著名诗篇。这些诗深刻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揭露了统治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压迫,对劳动人民的疾苦寄予无限的同情,表现了诗人崇高的爱国主义思想。</p><p class="ql-block">延安人民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将他走过的川道命名为“杜甫川”,在他露宿的石崖下建立祠堂,供人瞻仰。</p> <p class="ql-block">甫一进杜公祠,一尊巨大的杜甫雕像巍然耸立。诗人清癯的面容饱经风霜,衣袍飘逸,神色凝重,深邃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目光里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痛悲悯,更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博大胸怀。这目光穿越千年,依然灼灼如炬。</p><p class="ql-block">我在铜像前驻足仰望。这位被后世尊为“诗圣”的伟大现实主义诗人,一生漂泊,却始终心系苍生,胸怀国事。而延安,正是他漂泊途中极为重要的一站。</p> <p class="ql-block">杜公祠建于何年,已不可详考。但据记载,北宋康定元年(1040年),时任延州知事的范仲淹亲笔题写“杜甫川”三字,刻于石崖之上,可见彼时已有祠堂。更将他走过的那条川道,命名为“杜甫川”。</p><p class="ql-block">此后历代皆有修葺,清道光二十三年至二十七年(1843-1847年),肤施县令陈炳琳主持重建,增建望杜亭,并将“杜甫川”改题为“少陵川”,此后屡经损毁与复建。</p> <p class="ql-block">进入现代,当地政府高度重视文化遗产保护。1984年和2014年,有关部门对杜公祠进行了大规模的修复和扩建,恢复了原有的祠堂、摩崖石刻、拓片等遗迹,并新建了亭台、展室、诗圣堂等建筑,形成了如今规模的建筑群。</p><p class="ql-block">一座祠堂,数度兴废。凝聚成一部微缩的中国近现代史。每一次毁坏与重建,都像是一次对历史的叩问: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修复?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残存的石刻和楹联里。一个民族需要记住它的诗人,尤其是在最苦难的时候。</p> <p class="ql-block">沿着石阶上行,便见“诗魂轩”。一座古色古香的楼阁,悬挂着“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的楹联。轩前展板上刻着杜甫的《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时的杜甫,何曾想到自己日后将以“诗史”之笔记录一个王朝的倾覆?或许正是命运的磨砺,才将一个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理想的士子,锤炼成了一位以笔为刀、记录时代苦难的诗圣。</p> <p class="ql-block">登楼而上,室内陈列着历代文人研究杜甫的著述,触摸屏中收录了海量资料供游人查阅。</p><p class="ql-block">登上顶楼,临窗远眺,望着眼前的杜公祠,不禁令人感慨万千:</p><p class="ql-block">万里风尘入客舟,</p><p class="ql-block">孤怀每系庙堂忧。</p><p class="ql-block">残碑泪尽题诗处,</p><p class="ql-block">犹化苍生百代愁。</p> <p class="ql-block">出诗魂轩,入“诗史堂”。这是杜公祠的中心建筑。堂中有一尊杜甫坐像,庄重肃穆,端坐如磐,目光沉郁。上方匾额“诗中圣哲”四个大字,是对这位伟大诗人一生最恰切的概括。</p><p class="ql-block">两侧陈列着杜甫在延州期间所作诗篇的诗意画——从《三川观水涨》到《晚行口号》,从《羌村三首》到《北征》。一幅幅画卷徐徐展开,仿佛看见千年前那个衣衫褴褛的诗人,在陕北的沟壑间踽踽独行。</p> <p class="ql-block">霍松林先生题写的杜甫生平简介,悬挂于侧壁,详述了诗人“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少年才气,“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抱负,以及“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沉痛悲歌。</p><p class="ql-block">还有杜甫在陕西的活动路线图,清晰勾勒出他于755至757年间在这片土地上的行迹。<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先寄居鄜州羌村,后北上经甘泉至延安。</span></p><p class="ql-block">在延安期间,他写下了十余篇著名诗作。在《塞芦子》中写道:“延州秦北户,关防犹可倚。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身陷囹圄仍心系家国,此等襟怀,令人感佩。</p> <p class="ql-block">出诗史堂,步入“少陵阁”。阁内设仿古书架,陈列着明、清及近现代不同版本的《杜甫诗集》。一册册泛黄的诗集,墨香犹存。杜甫自号“少陵野老”,这座阁楼便以“少陵”命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p><p class="ql-block">最令我流连的,是祠中的诗廊。石壁上嵌着数幅杜甫诗作,以名家书法呈现。《春望》的沉郁、《望岳》的雄奇、《春夜喜雨》的清新……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诗人真实的心路历程,字字句句叩击观者的心扉。</p> <p class="ql-block">杜公祠最珍贵的遗迹,当属那座千年石窟。</p><p class="ql-block">石窟依山凿成,正是当年杜甫枕鞋夜息之处。后人因势凿窟建祠,洞内有杜甫泥塑一尊。洞门两侧镌刻着陈炳琳亲撰的楹联:“忠不忘君,稷契深怀寄诗史;清堪励俗,鄜延旅寓洁臣身。”洞楣横额题有“北征遗范”四字。所谓“北征”,既指杜甫北上灵武的旅途,也暗合他那篇著名的长诗《北征》。</p><p class="ql-block">石窟前方,立有展板,上书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首诗写于他被俘长安期间。彼时他身在囹圄,心却在延州的妻儿与破碎的山河之间。短短四十字,写尽了一个时代的不幸。</p> <p class="ql-block">出石窟,便是那座著名的石门——清道光年间修建并保存至今。石门上方镌刻“唐左拾遗杜公祠”匾额,两侧楹联为陈炳琳题写:“清辉近接鄜州月,壮策长雄芦子关。”上联的“鄜州月”让我想起杜甫那首千古绝唱《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那是他被困长安时思念妻儿的泣血之作;下联的“芦子关”则指向他北上投奔肃宗、却不幸被俘的悲壮经历。一联之中,浓缩了诗人最深的眷恋与最痛的遗憾。</p> <p class="ql-block">祠内还保留有许多珍贵的历代题刻。除了范仲淹的“杜甫川”和陈炳林的“少陵川”,崖壁上还镌刻有近代书法家于右任手书的杜甫名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以及毛泽东题写的“诗圣”二字,彰显了不同时代对杜甫精神的推崇。</p> <p class="ql-block">延安杜公祠,一砖一瓦皆藏着诗魂,处处可见诗圣“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赤子之心。这里不仅是一座纪念祠堂,更是一座精神殿堂。来此参观,我们拜谒的不仅是诗人,更是一种苦难中磨砺出的士人风骨。</p><p class="ql-block">这让我对“诗圣”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不是庙堂之上的虚名,而是对一位诗人,在至暗时刻仍然心怀天下最高的致敬。</p> <p class="ql-block">临别时,再回望那尊铜像,不禁感慨万千。杜甫一生坎坷,仕途波折,晚年更是颠沛流离、贫病交加。然而正是这苦难的人生,造就了“诗圣”的不朽与“诗史”的厚重。延安这座小小的祠堂,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文人的遗迹,更是一个民族对忧国忧民精神的永恒追念。</p> <p class="ql-block">走出杜公祠时,日已过午。回望祠宇,飞檐翘角在盛夏阳光下巍然静立。石窟依旧,杏水长流,千年前那个在此露宿的诗人早已远去,但他留下的诗篇却如这祠前的流水一般,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p><p class="ql-block">忽又想起杜公祠中的另一副楹联:“千载清风兴硕儒,一朝诗圣萃延州”。千年的清风依旧吹拂着这片厚重的黄土地,诗圣的精神依然在这座古城中,生生不息。</p> 感谢您的赏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