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瓜棚数瓜(散文)</p><p class="ql-block">木根村在半山腰。</p><p class="ql-block">瓜棚架,则在山下,公路旁。</p><p class="ql-block">我和妻住的那家农家乐在半山腰。每日清早吃了早饭,便沿着山路往上走。山不高,但树密,松柏和香樟混着长,把天遮了大半。路是水泥的,窄窄一条,弯弯绕绕,两旁冷不丁冒出几户人家,白墙青瓦,院墙矮矮的,里头种着花,也种着菜。</p><p class="ql-block">头一日上午,我们从山上下来。</p><p class="ql-block">走了约莫一刻钟,路忽然敞亮了,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一片缓坡。坡下有几户人家,屋前的空地上,立着好几架瓜。</p><p class="ql-block">我头一回见那样多的瓜架,一架挨着一架,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参差错落。钢管焊的架子,绿漆已经斑斑驳驳,但藤蔓爬上去,叶子铺开来,倒也把那些铁锈遮了个七七八八。叶子叠着叶子,密密匝匝,堆成一片厚墩墩的绿云。</p><p class="ql-block">嘿,绿云底下,悬着瓜。</p><p class="ql-block">我和妻都停了步子。她先仰的头,我也跟着仰。脖子一下往后折过去,颈椎咔地响了一声。妻听见了,笑我:"才走几步路,腰就不行了。"我说:"看你的瓜,少管我。"</p><p class="ql-block">她不理我,自顾自地数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伸着手指,一个一个往上点,嘴巴跟着轻轻地数。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数,可数到七八个就乱了。那些瓜长得没有规矩:有的细长一条,才结不久,青涩涩地垂着,尾巴上还挂着一小截枯花;有的已经长足了,滚圆滚圆,胖墩墩地蹲在叶子底下,把藤蔓拽成一道弯弓;有的半青半黄,像是太阳偏心,只照着半边晒,晒熟的那半边润润的,泛着软光,青的那半边蒙着薄霜,摸着涩手。</p><p class="ql-block">妻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看那个。"</p><p class="ql-block">她指的是最中间一架上的一个南瓜,胖得出奇,黄澄澄的,跟满月一样圆。偏偏吊着它的那根藤细得像根线,瞧着随时要断,那瓜却稳稳地悬在那儿,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我笑了:"它倒是沉得住气。"</p><p class="ql-block">妻也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山上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瓜叶哗啦啦翻动,光影在妻的肩上跳来跳去。她穿了件浅蓝的短衫,光斑落在上面,明明灭灭的。</p><p class="ql-block">"巴适。"妻说。她用重庆话讲,软软的,拖着点尾音。</p><p class="ql-block">我说:"安逸惨了。"</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就站在那里仰着脖子笑,笑得瓜叶子也跟着抖。</p><p class="ql-block">忽然听见手机响,农家乐老板娘打来的,问我们走到哪了,饭菜要凉了。我一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不知不觉在瓜架下站了一个多钟头。妻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小孩子被拽离糖果铺子。我们转身往山下走,她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几步回一次头,终于拐过弯看不见了,她才把脖子正回来。</p><p class="ql-block">"下午还来。"她说。</p><p class="ql-block">"下午太阳毒,架子底下待不住。"</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那就明早。"</p><p class="ql-block">"明早还从山上下来?"</p><p class="ql-block">"嗯,还从山上下来。"</p><p class="ql-block">今天上午,我们又从那条山路下来。这次特意早了,九点就到了瓜架底下。露水还没干透,瓜叶上挂着水珠子,亮晶晶的。那些瓜经过一夜,仿佛又胖了一圈。青皮的更青了,黄皮的更黄了,湿漉漉的,鲜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p><p class="ql-block">妻带了两个茶叶蛋,一瓶白开水。她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把蛋剥了递给我一个,自己拿一个,边吃边仰头看。</p><p class="ql-block">日头还没爬到顶,光线是斜的,从叶子缝隙里一条一条地漏下来,像扯不断的金线。那些瓜就在光柱里浮着,青的透着绿光,黄的反着暖光,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错落着悬在半空。妻一个一个地指给我看:"那个像弥勒佛的肚子,那个像秤砣,那个——那个像你的脑袋。"</p><p class="ql-block">我嘴里塞着蛋黄,含含糊糊地骂她。她笑着躲,手上剥下来的蛋壳落了一地。</p><p class="ql-block">我们又数瓜。这次我学乖了,一架一架来。左边那架十三个,中间那架十七个,右边那架叶子太厚,数了几遍都数不清。妻便站起来,踮着脚尖凑近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一个青皮长瓜。那瓜被她的气息呵得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缩回来,捂着嘴笑。</p><p class="ql-block">"你小心些,"我说,"别对着它喘气。"</p><p class="ql-block">"我喘我的,它长它的,"妻说,"它挂了这么久,什么风没见过。"</p><p class="ql-block">这话听着有点意思。我嚼着茶叶蛋,想了想,确是这样。那瓜从指甲盖大的一点,慢慢喝雨水、晒太阳,一天一天地胖起来。这山坡上的风,它吹了多少回;这山里的鸟叫,它听了多少遍。我们才来了两趟,仰头看了它几眼,它还是那样不慌不忙地挂着,该青的青,该黄的黄。</p><p class="ql-block">妻忽然安静了。她端着杯子喝水,眼睛却不看杯子,一直往上望着。水喝完了,杯子搁在膝上,就那么仰着。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柔的,下巴微微抬着,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城里的人,一天到晚低着头,看手机看电脑看路,颈椎早就坏了。像这样把脖子扬起来,一心一意地看一架瓜,多久没有过了。</p><p class="ql-block">"安逸。"她轻轻说。</p><p class="ql-block">"嗯,安逸惨了。"我应着。</p><p class="ql-block">蝴蝶来了,黄粉蝶,绕着瓜架转圈,最后落在一片瓜叶上,翅膀一开一合。妻看着蝴蝶,又看着瓜,目光悠悠的,像在描画什么。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山风吹过来,瓜叶子哗啦啦地响,那些垂着的果实也跟着微微摇晃,一个个胖乎乎的,像是都在打盹。</p><p class="ql-block">手机又响了,还是农家乐老板娘。我接起来,那边说饭菜好了,今天炖了腊猪蹄,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应着好,马上回,挂了电话却不急着走。</p><p class="ql-block">妻也没动。她把手里的茶叶蛋壳细细地拢在一起,搁在石头边上,又抬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明天还来。"她说。</p><p class="ql-block">"后天呢?"</p><p class="ql-block">"后天也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来够了再走。"</p><p class="ql-block">我笑了。这木根村我们原本是要住两月的,避暑。原以为山里的日子寡淡,谁知才第二天,就被这几架瓜绊住了脚。一架一架地数过去,几个几个地点过去,半天就没了。一个月算下来,倒不知要在这坡上耽搁多少辰光。</p><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路上,妻又回了好几次头。阳光已经照满了瓜架,那些瓜清清楚楚地悬着,一个挨一个,长短胖瘦,青黄相间,像挂了一架沉甸甸的、安安静静的欢喜。我拉着妻的手,说走吧,猪蹄凉了。她这才把脖子正过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p><p class="ql-block">"明天还来,明天带两杯茶来,坐一上午。"</p><p class="ql-block">山路上回荡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重庆话的尾音。头顶的天蓝得发脆,几朵云慢悠悠地晃。我心里也跟着晃起来,像那些吊在藤上的瓜,胖墩墩的,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地欢喜着。</p><p class="ql-block">木根山上,偕妻散步,两日晨归,必经瓜架数座。悬垂累累,青黄间杂,长短肥瘦各得其趣。仰观忘时,每至炊烟起、饭香催,方依依而去。妻以渝语曰"巴适",予曰"安逸惨了",相顾莞尔。归途频频回首,约以明日复来。山中日月长,一架瓜藤,竟成牵挂。昔人采菊东篱、种橘南园,其乐不过如此。予与妻虽暂寄此山,得数日仰面之欢,亦足慰平生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