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陈春艳</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0852297</p><p class="ql-block">图片/自拍/友圈一张</p> <p class="ql-block"> 阳台上的朱顶红又开了。花是深红的,喇叭状,一开就是好几朵,立在叶子中间,不低头不弯腰,热闹得像在喊人。这盆花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那年他去北京两会接访,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这棵花球,说花了三块钱,在路边一个老太太那里买的。我笑他出差还惦记买花,他说看着好看,想着家里缺一盆红的。那时候我们还在故乡,他养了好多花,阳台摆满了,都是他伺候。离开故乡搬到省城来,花都送了人,只带走这一盆。他说别的带不走,这盆得跟着。从北京到故乡,从故乡到省城,这盆花跟了我们好些年了。年年开花,年年换土施肥,都是他在弄。他走了以后,换土施肥的事就落到了我手上。我做得不如他好,但这花争气,年年照样开,开了就是一大片红。</p> <p class="ql-block"> 我和他同年同月生,他大我五天。这个"五天"他念叨了一辈子,说"我是哥你是妹"。我说"就五天算什么哥",他就笑,说一天也是哥。从初中到高中,同窗四年,十六岁那年他坐我后排,我坐他前排。他个子高,坐后排也挡不住他。他理科特别好,每天老师讲完课,晚自习他就给同学们再讲一遍,同学们都特别感激他,老师还为他开了小灶,讲大学课程。我不偏科,文科特别好,作文讲评次次是范文,每周更换班级板报,为校运动会写过开幕词。班里办墙报他写大字,底下围一圈人看,他在人堆里最显眼,自己倒不在意,写完了回头找我,问"那个字没歪吧",我说歪了,他就又描一遍,其实没歪。二十岁毕业我们一起下乡当知青、做民办教师,在村小那条土路上,手拉手走了二里地,他没缩回去,我也没缩回去。那年我们二十一岁。两年后我们一起考学,他考上了东北师大化学系,我离不开父母,改读了本地护校。相恋六年,全靠通信。信到了我舍不得一次看完,分两天看,压在枕头底下,厚厚的一摞信保留至今。毕业后他因成绩优异本可留校,但为了我,放弃了,回到当地中级法院工作,我在市医院上班,生活了四十二年。他升了庭长,忙。我升了护士长,也忙。家里买菜做饭是我,管孩子学习、陪考、开家长会,都是他,我医院忙不过来,这些事从没让我操过心。最忙的那段是医院晋级,大量护理文件要重抄,各种备品封面标签要全部重新书写,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他知道了,下班回来坐在客厅茶几上,一页一页帮我抄,他字写得好,比我自己写的还工整。标签贴上去平平整整,页码编得一个不错。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还弯着腰在那儿抄,颈椎不好也不吭声,只说"你睡你的,没多少了"。第二天一摞本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他就是这样——人前出头的事不爱做,背后扛事从没躲过。单位里他能干,荣誉证书攒了一小皮箱,三等功好几个,我从没听他主动提过,偶尔我翻出来看,他就在旁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他心里装着工作、装着家、装着两边老人,孝顺得无可挑剔,唯独没怎么装着自己。</p> <p class="ql-block"> 我五十六岁退休,他六十岁退休,本以为可以歇歇了,他又被单位返聘了几年,我在家带孙女。等孙女到了上学的年纪,他辞了返聘,一起回到省城儿子身边。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做饭做菜的。年轻时家里买菜做饭做家务基本是我,他没怎么下过厨房。到了省城他说要补上,从买菜开始学,看视频一样一样学做,每天晚饭四菜一汤,后来全家的一日三餐都是他负责。那三年,我们一起去超市、一起逛菜市场,我挑菜他拉车,回家他洗菜我切菜。日子平平常常,却是我这辈子最享福的三年。他说"前半辈子你做得多了,后半辈子我来"。我只享了三年。他突发大面积脑梗,抢救四天,没留一句话。那双手——牵着我走过土路的手、帮我抄过本子的手、做过全家饭的手,就那么松开了。我握着他的手,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大概是神经反应。但我想,如果是他,一定想回握我。</p> <p class="ql-block"> 他走了六年有余。孙女上初中后,为了离校近,我和孙女住进儿子家,继续做家务、买菜做饭、接送孩子。孙女下学期就初三了,我每天早起给儿孙做饭,晚上等她放学回家。日子接着过,该做的事一件不少做。他走之前那几年把一家人的饭菜都包了,现在轮到我。我没跟他商量过,但我想这也算我们之间的默契——前半辈子他忙,我来;后半辈子他补了三年,然后先走了,剩下的我来接上。他没能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他这一辈子,人前人后都让人挑不出毛病。长得高大帅,往哪儿一站都显眼,说话还风趣,有他在的场合从来不会冷清,多才多艺,画画、唱歌、写诗。那么好的人,说走就走了。我有时候站在阳台看那盆朱顶红,就想,他挑这花的时候大概也没想那么多,就是三块钱,看着好看,买了带回来。谁知道一养就是十多年。他养了四年多,我接着养了六年多。从前是他换土施肥,现在是我。我做得不如他好,但花年年照开,从北京跟到故乡,又从故乡跟到省城,三块钱买的一棵球,如今开成了一大盆。花不说话,红在那里,亮亮的,像他在的时候那样。他没做完的事我做,他没看完的花我看。忘不了,也不能忘。不打算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