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仁堂制胭脂红玉壶春瓶藏记

美友12698930（谢绝鲜花）

此件居仁堂制胭脂红玉壶春赏瓶，系我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机缘所得。流传有序、出处清晰、文脉深厚，是我早年收藏生涯中，最具故事、最有分量的一件民国官窑珍品。

此瓶最早为湖州宁长巷邵先生旧藏。老湖州皆知，宁长巷邵家是民国以来湖州地界赫赫有名的望族大户。邵氏家族人丁繁盛，一门九男一女，家底殷实、家风敦厚。邵先生身形敦实、体格厚重，四方圆脸，性格沉稳内敛、为人规规矩矩、处事低调。据说其为近代湖州名人蒋澜江之婿，邵蒋联姻，门第相当、郎才女貌，一度传为城里美谈。

邵师母出身名门，是地道大家闺秀。常年身着素雅蓝布对襟衫裤，满头花白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尽数收拢于脑后，挽成一枚圆润规整的发髻，盘束紧实、利落端庄。不施粉黛，眉目清秀温婉，举止从容有度，自带世家沉静清雅之风。二老育有一子，容貌清秀，高鼻朗目，眉眼完全随母，相貌周正俊朗。

我与邵氏一门结缘，全凭湖州电厂严维馨先生引荐。严先生出身湖州骥村严氏望族，族脉深远、世代书香，先贤名宦辈出，家学渊博、眼界高远，是我步入古物收藏领域最早的引路师长。承蒙严先生提携引荐，我有幸结识隐居老宅、深藏古物、从不张扬的邵先生。

邵先生岳父蒋澜江，字清瑞，晚清名臣，亦是清代最后一任青浦知县。其一生仕途轨迹，深度嵌入晚清覆灭、辛亥光复的江南近代史。清末政局崩塌、大势将倾，蒋澜江审时度势、远见通透，提前部署家人转移细软资产，离任县衙之后从容脱身、避祸乱世，安稳保全家族根基。

湖州人陈英士

民国初创，军政财政拮据，湖州人陈英士主持沪上军务，筹款以济军需，特委任湖州革命志士沈翔云出任沪军参谋部外务科科长，专门劝导、动员隐居上海的前清官僚与江南富商捐资助饷。彼时湖州乡贤踊跃输将，刘澄如认捐十万银元，庞莱臣认捐五万，其余绅商自数万至数千不等，总计筹得百万银元以上。当时亦有部分官僚富商迟疑观望、拒不认捐，沈翔云性情刚烈、大义凛然，情急之下厉声怒斥、拔枪震慑，令观望者不敢再推诿。原本仅认捐千元的沪上乡绅被迫追加至两万，而退官寓沪的蒋澜江，亦慨然捐出巨款，足见其家底丰厚、根基深厚。晚年蒋澜江举家定居上海，湖州祖宅悉数托付女婿邵六先生世代照管、留守守护。

谈及这段风云往事，不得不提湖州英烈沈翔云。沈翔云，字虬斋，年少胸怀家国、志向高远，肄业武昌自强学堂，学识超群、胆识过人。1913年二次革命兴起，他公然致电袁世凯，直言劝其退位归政，终遭袁氏势力记恨，被诱至上海秘密杀害，英年殉国、令人痛惜。

沈翔云与袁世凯次子袁克文因酷爱书画古董相知相交、志趣相投、私交笃厚。宋教仁遇刺前后，时局暗流汹涌，沈翔云数次善意警示袁克文，远离政争漩涡、规避凶险饭局。袁克文在其回忆录《辛丙秘苑》中，盛赞沈翔云“机警多智、见识卓绝”。二人虽情谊真挚、趣味相投，命运却判若云泥：沈翔云守家国大义、以身殉道，袁克文避政治漩涡、逍遥终身。一忠一隐、一死一逸，道尽乱世文人身不由己的宿命无奈，更折射出大时代洪流之下个体命运的飘摇与无常。

民国时期的湖州，经济富庶、文风鼎盛、名流荟萃，人文风貌、开放程度皆领先江南诸邑。彼时江南藏界，有“白蘋花馆主人”一名隐于史迹褶皱，身世迷离、无从确考。有传其为吴云宗梓，却无典籍明文佐证；有传其曾随袁世凯侧身政事，待洪宪帝制烟云散尽，便如白蘋逐水、归隐湖城，淡出尘嚣、不问功名。其人其事，一如雨洇古画、墨迹朦胧，唯其所藏古瓷，莹润如初、雅韵长存，默默见证当年世家风雅。其藏品胎质细腻如湖乡蚕丝，釉色洁白似雪，上手温润凝脂、质感绝佳。

相传白蘋花馆主人与民国官窑泰斗郭葆昌相交莫逆。郭葆昌为民国顶级御窑督造名家，专司督造袁世凯御用官窑瓷器，世称洪宪瓷、居仁堂瓷，承袭清宫珐琅彩、粉彩正统工艺，是清末民初中国瓷业最后的官窑巅峰。彼时能定制江西瓷业公司高端器物者，非巨贾豪门、世家贵胄，便是当世风雅名士，件件精工极致、存世稀少，皆为近代收藏重器。

著名古瓷学家郭葆昌

邵先生身为望族后裔、名门佳婿，历经多轮世事风波，始终低调守拙、谨身避祸，得以安稳保全祖宅旧藏。蒋澜江湖州老宅纵深数进、屋宇恢宏、梁柱高阔，解放之后前院多进由普通住户居住，邵先生一家隐居最后一进院落，清静幽深、安然度日、潜心守藏。

八十年代初，我常随严维馨师傅登门造访，亲见邵氏二老及子媳家人。邵先生家底深厚、藏古极丰，家中书画、玉器、端砚、青铜、官窑瓷器琳琅满目、品级极高。平日偶择数件陈设示人，件件雅致精绝、底蕴不凡。邵先生自言家中尚有青铜重器，惜我与严师傅无缘得见，至今仍是一桩收藏憾事。

彼时湖州民间藏界，有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原吴兴县委宣传干事孟先生。孟先生身形清瘦、心思机敏、眼界开阔、敢为人先。退休之后，依托多年干部资历与人脉积淀，率先涉足民间古玩流通，是改革开放初期湖州最早觉醒、最早入市、最早深耕古物收藏交易的先行者。

八十年代初，时代风气未开，文革余绪尚存，民间古玩交易尚未合法化，属于隐秘、小众的私下流转状态。寻常百姓避之不及、不敢触碰，唯有孟先生这般胆识、眼界、人脉兼备之人，敢为人先、破冰入市。经由严维馨师傅知悉，邵家流出的这件胭脂红官窑赏瓶，几经辗转，最终流入孟先生手中。

一个天朗气清的周日午后，我漫步湖州千年文脉老街——爱山街。爱山街之名，源自北宋苏轼守湖雅韵。宋元丰二年，苏轼知任湖州，留下千古诗句：“我从山水窟中来，尚爱此山看不足。”未及三月，因乌台诗案蒙冤去职。郡人怀其德、念其贤，筑爱山台以作纪念。清同治《湖州府志》明确载录：“爱山台在府治后西北隅，宋郡丞汪泰亨所创。”千年文脉，由此绵延不绝。

孟先生宅居爱山街九号，深宅大院、庭宇幽深，主楼雕梁画栋、古意盎然。我登门拜访之时，孟师母正伏案浣洗衣物。孟先生见我到访，笑着问询：“上次那只盘子可还中意？”我据实回答：“喜欢自是喜欢，只是价位偏高。”孟先生淡然一笑：“古玩本无定价，心头所爱，即是高价。”

我顺势开口：“近日可有佳器，取出共赏？”孟先生随即取出两件藏品（皆为邵先生旧藏）：一件同治老画缸、一件民国胭脂红玉壶春瓶。他介绍道：“如今老物日渐凋零、市面稀少，这件同治画缸已是难得；这只居仁堂胭脂红瓶虽为民国所造，然工艺精细、器型端正、气韵高雅，是地道大户旧藏、官造风骨。”

我早已看出器物品级与渊源，只是心中了然、不点破缘由，上手细细观览器型、釉色、胎底，问道：“两件皆是佳器，分开报价如何？”孟先生故作惜售：“此二物皆是心爱旧藏，本不愿出让。”我深知其为托词，便诚恳劝说：“不如让我收归手中，沉底湖州、本土留存，不再外流漂泊。”

在当年尚不开放的收藏环境里，留住本土文脉旧物，是最动人、最正当的成交理由。孟先生沉吟良久，慨然成全：“旁人一概不让，唯独对你，推脱不得（当时难卖难买）。”

彼时我手头拮据，再三权衡，终舍画缸，独结缘这件居仁堂制胭脂红官窑玉壶春赏瓶，自此珍藏、相守至今，已四十余年，非缘分所至，怎的这么凑巧？

藏品详解：民国居仁堂制胭脂红玉壶春赏瓶

此瓶为标准洪宪官窑制式，是郭葆昌督造居仁堂瓷的经典陈设立件，器型端庄典雅、线条柔和完美。整体撇口、束细颈、丰垂腹、圈足外撇，颈修长匀净、腹体饱满沉稳、重心下沉有度，全身弧度流转自然、气韵温润端庄，是文房厅堂绝佳陈设雅器。

器物精准尺寸：通高19厘米，口径5厘米，腹径13厘米，足径8.5厘米，比例协调、大小适中、盈手可赏。

底足施经典天蓝釉地，方框内落矾红篆书“居仁堂制”四字方章款。字体笔道纤细规整、线条流畅匀称，田字排布、章法严谨、一丝不苟，是标准民国官窑御用款识，法度森严、古意十足。

瓶身通体满施顶级胭脂红釉，釉色浓郁纯正、深沉艳润、发色均匀饱满，无杂斑、无浮色、无漏釉。釉面莹润光洁、细腻如玉，烧制火候精准极致。胭脂红自古便是宫廷专属名贵釉色，行话有云“胭脂红必为官窑”。康雍乾胭脂红尊贵无双，晚清民窑所出多色浅偏粉，而此瓶釉色沉厚纯正、品相高级，完全贴合正统官窑胭脂红器物标准。

胎质精绝：胎土纯白细腻、缜密坚致，淘炼极度精细，胎骨紧实温润、修胎规整利落。民国顶级官窑瓷土经过反复淘洗提纯，胎质纯净无杂质、无粗胎氧化斑驳，是现代仿品、后作赝品无法复刻的核心特征，也是判断居仁堂真品的关键依据。

整器工艺精湛、气韵古雅，集清代官窑的端庄规整与民国雅瓷的清逸文气于一身。器物仅口沿微残，些许岁月磕碰痕迹，非但不伤整体气韵，反倒见证百年流转沧桑，更显古物真实厚重。

百年旧藏、几度浮沉，从民国湖州望族秘藏，到八十年代民间流转，历经世家守护、风雨洗礼、时代更迭，最终沉底湖城、归于我手。小小一尊瓷瓶，串联起湖州名门文脉、辛亥风云史迹、民国官窑瓷艺与八十年代民间收藏往事。物载岁月、器藏文脉，堪称我收藏生涯中，一件可遇不可求、值得终身珍重的乡土文脉重器。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2 0 2 6年8月 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