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门前的老柳树

师子

作者：师庆荣

摄影：师庆荣

　　延安师范门前的那棵老柳树倒了，这个消息是我在雷震老师的朋友圈看到的。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少岁，只记得它的树干上开了一个大洞，但依然似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位进进出出的老师和学生……

　　我也是在她温柔的目光中成长起来的一位老师。2000年大学毕业后，我就来到延安师范工作。那时的天很蓝，水很清，大柳树也正长得郁郁葱葱。那是一个秋初的下午，一辆脚蹬三轮车把我的全部家当从延大拉到了延安师范，我的身份也由一名学生变成了一位光荣的人民教师。

还记得第一次上课时的紧张，虽然跟着老师听了好多次课，自己也在房子里练了无数次，但真正走上讲台的那一刻，还是紧张。不记得讲了哪篇课文，只记得我在教务处的大办公室休息的时候，一截粉笔还牢牢地攥在我的手心里。那时的学生，基础非常好，学习也特别认真，每次课间，他们都会围在我的身边问这问那，所以我跟他们都非常熟悉。停水了，他们会跟我来取，把我暖壶里的水倒给他们；嘴馋了，他们会给我说，我们一起包顿饺子；失恋了，他们会踩着那个铁梯子，上来找我，在我跟前美美地哭上一场。当然，也会有一些不愉快，因为不听课，我把学生的语文书狠狠地扔出了窗外的操场上。有学生上课偷着给男朋友织围巾，我把她的围巾没收了，她就跟我争吵。

当时一起进校的我们三个老师就住在幼儿园的三楼，一楼是大灶，门口有一排水龙头，可以打开水，二楼是会议室，也是活动室，楼下的那排窑洞是幼儿园，每天我们都可以看到孩子们快乐的身影。我们三个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爬山，一起去后山捊槐花，休闲时依然穿着延大的那套红色校服，经常被老师们认成学生。

比我们早几年的老师经常会讲起后山，在我们几个的心目中，后山简直就是世外桃源——那么多的人住在一个院子里，门挨着门，多热闹呀。可惜，那时的我们向往了好多次，最终也没有去过。后来在图书馆底下的那排窑洞里，我一下就住了6年，我们自己也真正体会了一把他们口中那种美好。

窑洞的前后两排住的全是年轻老师，大家搭伙做饭，一起在水龙头前洗衣服，一起看孩子，一起晾被子，一起相跟着去上课。路过谁家门口，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他们在干什么，甚至，远远的就能闻见蒸洋芋擦擦的味道，算了，我今天的饭就报你家了。尤其是几家的孩子，下雪天，也可以裹个小被子去串门。那种随时就可以看得见的烟火气不就是我们的世外桃源吗?

　　如果说我们年轻老师的天地是世外桃源，那么我们延安师范的大家庭就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世界。每一位老师都认真敬业，和蔼可亲。他们都像是天使，有学识，有修养，温文尔雅，有礼有节，跟他们在一起工作生活，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每年，都有赛讲课，而我们年轻老师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赛讲中成长起来的。自己备课，教研室听课后，继续磨课，然后比赛，比赛完之后评课。我们语文组有10位老师，个个都是强手，在评课的时候，大家格外严肃苛刻，你的任何一小问题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会一针见血的指出你的问题，他们也会温柔坚定的认可你的创意。这个过程，有点像坐过山车，激动、刺激，但一点也不害怕，我知道，有一群人在我的身后陪着我，给我呐喊助威。记得那年参加市上的赛讲，前一天下午抽到题目，第二天早上讲，我一晚上没有睡觉。那时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所有的东西都要自己来。上课前，必须要有教案，说课稿，还有投影的胶片。这些东西，一定是要打草稿的，对我来说，不能出现任何的错误，包括标点符号。那次的赛讲，我讲的是《师说》，听课的老师特别多，都坐到了讲台的周围，我的课得到了老师们的认可，也获得了“延安市教学能手”的称号。

我是个性格内向又温和的人，不会发脾气，不会管理人，所以在班主任的工作中，下了很大的功夫，也受了好多的委屈。升旗仪式比较早，每次我都带着儿子去升旗，升完后送他去幼儿园就刚刚好。那天，我们班学生来的太少了，领导单独留下我们班进行教育。我想先把孩子送到幼儿园，还没走到操场，就被班长叫回去，然后，我领着孩子跟学生一起“挨训”。我一边听，一边委屈的流着眼泪。我们班的学生总会忘记关灯，领导通知我时，我就会自己跑到教室去关灯。有一年，正月十五开学，学生报到不了，学校要检查教室卫生，我就自己去教室把卫生打扫了。领导狠狠地教育了我，“我批评你，是让你教会学生自己去完成这些事，不是让你替他们完成。”在委屈的泪水中，我学到了一种最纯粹的教育理念，教会学生自己去做事。

我们的办公室换了几次，但我最怀念的就是大专楼靠操场的这个二楼。这里可以看到操场的白杨树，可以听到艺术楼传来的渺茫的歌声，这里有我们几位年轻老师带班时的喜怒哀乐，也有我们语文组老师的好多美好的回忆。我们几个天天在一起，可能是带班的最大快乐。我们一起上早操，一起盯午操，一起照晚自习，一起在大操场参加活动。有一次，延安体育馆有个演唱会，我们刚好都有票，于是一起请假去看，结果，我们一起被领导请进了办公室，然后我们一起低着头接受教育。闲暇时，我们也一起谈论我们自己的话题，聊孩子，聊生活，聊诗和远方。办公室的一个窗子连着教室，有男生踩着凳子偷看我们，被发现了，我们把他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语文组最有意思的就是集体改卷子，平时大家都忙，不可能一整天在一起工作，而改卷子，恰好给了我们这个机会。王老师给大家分配任务，然后大家流水线改，每位语文老师都幽默风趣，所以，改卷子一点都不累，反而很轻松。如果改完恰好到了饭点，大家就一起去门口的“一聚”或“宏宇”聚餐，又是另一番热闹和快乐。我就喜欢跟老师们在一起时的那种氛围，每一位老师，都像是自己的兄弟姐妹。有时候，还真希望卷子多一些，我们的快乐也更多一些。

　　延安师范合并到延安职业技术学院后，我们的岗位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的老师被留在了师范教育系，好多老师分到了其他部门。还记得延安师范最后一年的元旦，大家都喝了酒，大家都流了泪，大家都用歌声表达着自己对这个学校的依依不舍。当有老师告诉我，“你不是师范的人了”的时候，那种心情可能只有师范人懂，师范大门外的那棵老柳树懂。

几经周折，延安师范已经成了附属中学的校区，好多老师搬到了新校区，成了这里的客人。不是吗?每次回去，都见不了几个老师范人，被新住户以为是来租房子的。但每次回去，都要看看美丽的校园，熟悉的操场，还有大门口的那棵老柳树。师范的老教师们也难得见一见，偶尔遇见，就似见到家人一般，那种藏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情谊是实实在在的，也是真真切切。

　　雷老师在他的评论里记下了老柳树倒下的具体时间，2026年8月7日，立秋，上午11点20分，他说柳树倒下的时候，没有伤到人，只是撞到了跟前的垃圾桶。有几位师范的老教师围在树旁拍照、议论、怀念，也有老师专门到师范去看这棵老柳树。在师范人的心目中，它不只是一棵普通的柳树，它是一位值得我们尊敬和景仰的延安师范的见证人！校园里琅琅的读书声它一定听到过，展览室书法的涓涓墨香它一定闻到过，河堤鼓号队奏出的国歌它一定欣赏过，操场上慷慨激昂的呐喊声它一定激动过，还有老师带着学生一起飞翔的身影它一定看到过……

师范的老柳树轰然倒下了，斑驳的枝干静静落在泥土里，那些读书的，教书的旧时光，也一同被收进了岁月。枝叶虽不再迎风摇曳，但扎根在一代代师范人心中的育人初心却从未离开过。柳树会老去，时光会走远，而踏实从教、温柔育人的师范精神，依旧生生不息，在每一位从这里出发的学子身上，静静生长、岁岁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