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烧饼（美食记104）

佘林明

清末光绪年间，川东达州、渠县一带山地贫瘠，连年灾荒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一对农家夫妻逃难到古镇码头落脚，在江边搭起半间草棚安了家。丈夫忠厚老实，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挑着货担沿街叫卖换铜板；妻子心灵手巧，最善揉面调馅，家中仅靠一个黄泥糊的烤炉，守着微薄的营生度日。

那时码头的挑夫、往来行商赶长路，最缺耐存放、饱腹又鲜香的干粮，两口子日夜凑在炉边合计，索性分工做起了烧饼：妻子素来偏爱甜口，用本地熬的红糖、炒熟的芝麻、新鲜桂花拌成馅，烤出来的饼皮酥软温润，咬开就淌出蜜香；丈夫懂川人嗜辣的口味，用晒透的梅干菜、鲜五花肉，混上辣椒、汉源花椒拌成咸馅，烤好的外皮焦脆，一口下去麻香直钻舌尖。二人配合得默契十足：妻子守着案板揉面、包甜饼，丈夫蹲在炉边生火、贴咸饼，一炉同烤，甜咸成双，每日摆在码头边同售。往来的客商见这对夫妻同心协力，饼又一甜一咸成对卖，顺口就把这吃食称作“夫妻烧饼”，名号顺着码头的风，没几日就传遍了整条街。

后来当地又遇旱灾，粮价飞涨，常有过路的穷苦苦力囊中羞涩，连一整块饼都买不起。夫妻俩特意定下善规：没钱的苦力可以单独买半块饼充饥，灾荒最严重的几个月，还在炉边支起木桌免费施舍面饼。百姓感念二人的仁善，纷纷奔走相告，夫妻烧饼的名号很快就传遍了川东，连重庆的街巷里都有人慕名来尝。

川渝民间素来三国文化盛行，百姓又给这双味烧饼附会了一段温情典故：刘备入蜀之后，与孙尚香分居两地，彼此日夜思念。蜀地的百姓便效仿这对卖饼的夫妻，做甜、咸双饼，甜饼喻孙尚香的温婉柔情，咸饼喻刘备征战半生的硬朗风骨，以此寄托夫妻相守、患难与共的心愿。后来当地婚嫁、赶集、游子远行，百姓都必买一对夫妻烧饼：新婚夫妻分食，寓意往后日子同甘共苦；游子远行带上一双饼，代表家中夫妻相思，盼着早日团圆。这小小的烧饼，慢慢成了川东民间寄托情义的特色吃食。

民国时期，大批川东手艺人沿着渠江、长江前往重庆、成都谋生，夫妻烧饼的手艺也随之流入主城。重庆的匠人结合本地嗜辣的口味改良咸馅，往里面添了郫县豆瓣、增香的汉源花椒；甜馅保留了红糖芝麻的传统风味，饼皮改用分层起酥的工艺，依旧用炭火泥炉贴烤，烤好的烧饼外皮金黄起层，内里馅料饱满得快要溢出来。正宗的川渝夫妻烧饼从此固定成双配套：甜饼也叫“妻饼”，红糖、熟芝麻、桂花做酥馅，口感绵甜柔和；咸饼也叫“夫饼”，梅干菜五花肉混着辣椒花椒做馅，焦香麻辣，层次分明。一甜一咸、一柔一烈，刚好对应川渝夫妻日常相伴、互补共生的烟火日常。

百余年岁月流转，夫妻烧饼深深扎根在川渝的乡镇集市、老城巷口，黄泥炉里的炭火永远烧得通红，现烤现卖的酥香能飘满半条街巷。它不同于江南老婆饼的单一甜口，川渝夫妻烧饼兼顾麻辣咸香与传统甜酥，刚好贴合巴蜀饮食重味的特点。如今川东达州、广安，还有重庆的不少老区县，依旧保留着祖传的烤饼老铺，大多都是夫妻二人共同经营，沿袭着“一人揉甜、一人烤咸”的古法。这一块成双的热烧饼里，藏着巴蜀大地上无数普通人相守谋生、苦中寻甜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