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干面(美食记103)

佘林明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汉口长堤街关帝庙码头,商船昼夜往来,商贸繁盛得紧。天还没亮透,码头搬运工、黄包车夫就得上工,大伙都盼着能有一样出餐快、顶饱耐饿的早餐,摊贩李包常年守在这一片,靠卖凉粉、汤面讨生活。</p><p class="ql-block">那年盛夏酷热得像个蒸笼,一日傍晚收摊,剩下的鲜面没卖完,高温天里放一夜铁定发酸变质,直接丢掉又实在心疼粮食。李包索性把剩余的面条全部下锅,煮到八分熟就捞出来,沥干水分摊在案板上晾凉。收拾厨具时他手一滑,整壶麻油直接泼在了面条上,金黄的香油裹满了每一根面。他舍不得倒掉这拌了油的面条,索性动手把每一根面都揉得均匀裹上芝麻油,再拿蒲扇对着面反复扇凉,让油香彻底渗进去。</p><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出摊,他把这些隔夜拌油的面放进沸水仅烫十几秒,快速滤干汤水,再配上平时拌凉粉用的酱油、酸萝卜、辣椒调味,一碗无汤的拌面端出来,热气腾腾、麻香直钻鼻腔。往来上工的工人争相排队购买,吃完纷纷围上来问这新奇吃食的名号。李包望着碗里冒着热气、半滴多余汤水都没有的拌面,随口答道:“热干面。”自此他干脆停了凉粉生意,专营这款新式拌面,码头的百姓吃了一次就再也放不下。</p><p class="ql-block">黄陂匠人蔡明纬早年在汉口的药铺做学徒,深谙香油调味的门道,平日里沿街挑担售卖手工油面。那时市面的汤面出餐慢,客人等得久了便直接走掉,他苦心钻研许久,创出了独有的“掸面”工艺:面条预煮到八分熟,抹上油挽成小把子存放,客人来了随取随烫,出餐速度快了好几倍,街坊们都把他卖的面叫“把子面”。</p><p class="ql-block">一次路过麻油作坊,他看见榨完香油剩下的芝麻酱香气浓郁,却没人想着拿来做吃食,便购入了大量芝麻酱反复调试配比。把澥开的芝麻酱作为核心酱料,搭配筋道的碱水面,再添上辣萝卜、葱花、香醋提味,改良后的拌面酱香醇厚,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酱料,比初代热干面的风味要厚重得多,当时的百姓都顺口叫它“麻酱面”。1945年,蔡明纬在汉口中山大道开起了固定铺面,取名蔡林记,生意火爆得传遍了全城。熟客常爱戏称他“蔡麻子”,登记工商执照时,他不愿招牌里带“麻”字,便正式将“麻酱面”定名热干面,这个名字就此固定下来,慢慢流传到了全国。</p><p class="ql-block">汉口自古九省通衢,长江、汉江的码头昼夜不休,热干面的特质完美适配了江城的市井生活:没有多余汤水、易携带、饱腹感极强,工人端着纸碗站在路边几分钟就能快速吃完,半点不耽误上工,慢慢就形成了武汉独有的“边走边过早”的风俗。地道的热干面必须选用碱水面,加食用碱和面,面条色泽微黄,煮出来筋道不粘连;灵魂就在于石磨磨出来的芝麻酱,辅以香油、生抽、辣萝卜丁、酸豆角、葱花,再淋上少许辣油,沸水速烫沥干后快速拌匀,热气裹挟着芝麻的浓香扑满脸,一碗下肚,扛得住半日的重体力劳作。旧时汉口的竹枝词里早有“切面豆丝干线粉”的记载,其中的碱水面便是热干面的前身;历经近百年迭代,它彻底摆脱了街边小摊的身份,成了武汉的城市味觉符号,更是中国五大名面之一。</p><p class="ql-block">2020年疫情期间,热干面成了全国人民牵挂武汉的温情符号,无数网友隔着屏幕为这碗热面加油打气。如今热干面制作技艺列入湖北地方非遗,从江城的老街巷走向了全国的商超、连锁门店,连速食包装都远销到了海内外。在外打拼的湖北游子,回乡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扎进老街的老面馆,嗦一碗刚拌好的热干面。滚烫的拌面裹挟着芝麻香气入口,一口就尝尽了江城码头飘了百年的烟火,这一碗热干面,就是所有湖北人刻在心底最沉的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