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水上T台

冠毛

出山店水库上游的河滩铺展着一片广袤青草原，常年有牛群在此觅食。一日我们几个影友偶然撞见牛群趟水登上水中小岛，身为摄影人顿生好奇，便连日航拍观察，发现这群牛每日清晨出岛渡河赴草原觅食，入夜返回岛上栖息，往返时牛群列队如长龙，浩浩荡荡，场面十分壮观。经长期观察得知，这座小岛四面环水，原本连通草原的唯一小路，绝大多数时候都被上涨的水位淹没，牛群进出都需涉水通行。牛主人为防范夜间牛只走失、或是遭人偷牵，特意将牛群训练得夜居岛上，久而久之这群牛便成了小岛的“主人”，我索性将这座孤岛称之为“牛岛”吧。

晨光微熹，薄雾漫过静谧的水库河滩，四面环水的牛岛静卧在粼粼碧波之间。连日涨水，连通牛岛与草场的小路早已没入水面。每到清晨，牛群便踏水而出，浩浩荡荡结队涉水，循着晨光奔赴对岸青葱辽阔的草原觅食。望着牛群涉水列队行进的模样，活脱脱一支阵容庞大的模特队伍，那条隐在水面下的小路，俨然成了专属它们的超模T台。它们踏水而行的场景，正是一场浑然天成的超模T台秀。你看，牛岛的牛群踏水启程，浩浩荡荡列队而行，踏浪渡河、步履从容，宛若奔赴秀场的模特，在碧水之上走出沉稳大气的自然T台风采。

万物有序，众生奔赴，唯有深情不受寻常节奏束缚。浩荡牛群踏水前行渐渐走远，唯独一头母牛频频驻足，迟迟不肯随大部队动身，它在水岸之间来回踱步，走走停停，一声声悠长低沉的呼唤穿透朦胧晨雾，焦灼又温柔，久久回荡在水畔。原来它年幼的犊牛尚且稚嫩胆怯，尚不熟悉水路深浅，迟迟不敢独自离岛渡河。这一刻母爱面临着两难抉择：身前是浩浩荡荡远去的同伴，是清晨最鲜嫩适口的青草良食；身后是弱小懵懂、毫无避险能力的幼崽，是放心不下的牵挂与惦念。它甘愿舍弃争抢晨食的良机，放弃追随大部队的脚步，守在水上T台的岸边，一遍遍呼唤，静静等候。旭日缓缓高升，晨光铺满水面，长达半个多小时的执着守候，终于盼来了孤岛那头小小的身影。鼓足勇气的小牛踏水出发，想要追随母亲的脚步，穿行在粼粼水波的T台水路之上，可幼犊阅历尚浅、身形稚嫩，行至深水区域不慎失足陷落，瞬间被深水裹挟，险象环生。岸边的母牛瞬间心急如焚，焦躁踱步、声声嘶鸣，不顾一切趋近水边，时刻准备冲上前接应。万幸小牛拼尽全力挣扎、奋勇搏击，凭着顽强的韧劲奋力游向浅滩，终于狼狈却勇敢地成功登岸，与母亲重逢。惊魂初定，没有责备，唯有疼爱。母牛低头温柔摩挲，一遍遍细细舔净小牛浑身湿透的绒毛，温柔抚平孩子涉水的惊吓与疲惫，一举一动皆是无言的宠溺与守护。懂事的小牛似是深知自己胆怯拖沓、耽误了前行的行程，心生愧意，小小身躯藏着倔强风骨，深谙成长需自立。稍作休整，便昂首扬蹄，奋力向前奔跑，全力追赶远方远去的牛群大部队。一方水上T台，一半山河烟火，一半温情母爱。山河不语，生灵有情，寻常水库晨景里，一场温柔漫长的守候，道尽世间最纯粹伟大的母爱，而稚犊涉水成长、奋力奔赴的模样，亦是山野之间最动人、最治愈的生命光景。

天色微蒙，晨雾轻笼水库河滩，四面环水的牛岛静卧碧波之间，湖水漫淹旧路，铺就一条波光荡漾的水上T台。这条天然水道，曾目睹牛群列阵踏浪，宛若模特登台；也曾记录母牛静待幼犊，演绎动人母子情深。彼时牛群尚在岛上休憩，尚未启程奔赴草场，水上T台之上，早已响起人间奔波的声响。摩托车、三轮车往复穿梭于漫水航道，来往行人各有奔赴：有人为生计涉水捕鱼，勤耕朝夕；有人寄情怀于山水，驱车垂钓。粼粼水波漫上车轮，前路常有深浅难料的水域，车辆不时遇深水熄火，困于清波之中。没有人轻易折返，众人短暂休整、反复尝试，迎难而上，百折不挠，在晨雾里一次次重新启程。同样一条水上T台，既是生灵往来的通道，亦是凡人奔赴生活的路途。牛群有舐犊牵挂，众生有烟火期盼。晨光照亮水面，水波缓缓流淌，山野生灵自有温情，俗世凡人自有坚守。天地无言，水路悠长，无论是踏水觅食的牛群，还是涉水前行的赶路人，都在晨光之中，执着奔赴各自心中的远方。

还记得最初的牛岛水上T台，是独属于牛儿们的温柔秘境，我为此也发表了几个小视频。晨光微熹时，群牛踏水而来，悠然踱步于碧水之间，便有了美妙的《超模T台》篇章；继而水波荡漾、清风徐徐，只有自然的清响，静谧又治愈，又有了母牛与小牛演绎动人羁绊的《水上T台母子情》；后来朝暮更迭，晨雾漫渡水岸，生灵与晨光相融，成就了烟火温柔的《水上T台·晨渡众生》。曾以为，这般水清牛悠的安然，是这片水上T台永恒的模样，不曾想一幕幕治愈的水乡画面悄然出圈，让藏在市井一隅的牛岛水岸，慢慢被众人熟知。一传十、十传百，清幽的水上T台渐渐褪去了往日的静谧，迎来了人间烟火与熙攘人流。时隔数日，再赴傍晚的水上T台，眼前早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岸边车辆川流不息，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宽阔的水上T台之上，众人各得其乐：有人驻足定格晚风与水岸美景，沉浸式记录秋日暮色；有人伴着晚风翩翩起舞，身姿舒展自在悠然；还有人静心打拳、修身养性，晚风裹挟生机，氛围感满满。欢声笑语、闲谈笑语交织相融，声声入耳，昔日清幽渡口，如今人声渐喧、暖意融融。常年栖居于此的牛群，成了这场热闹最特别的见证者，它们温顺安然，坦然与往来游人友好相伴，从容穿梭在人群与碧水之间，偶尔面对喧闹的人潮，也会生出几分懵懂的局促与温柔的不习惯，静静伫立水边，温柔观望人间烟火。落日熔金，晚霞铺满湖面，待暮色渐浓、游人散去，喧闹的T台慢慢归于平和，温顺的牛群才卸下所有拘谨，踏着落日余晖，结队缓缓渡水归岛。一汪碧水，一方T台，从孤静牛渡到人声鼎沸，从岁月清宁到烟火繁盛，变的是熙攘热闹的光景，不变的是牛岛水岸独有的温柔诗意，岁岁朝朝，治愈人心。

这一日，我们往常进出草原的道路被铁门上锁，无法通行。原来，随着游客数量猛增，这里也暴露出了新的安全隐患——溺水风险，毕竟这片区域并非正规旅游景点，相关安全配套尚未完善，有关部门便采取了限流措施，限制游人随意进入。这次我们只能徒步数公里，堪堪走到水边，因距离牛岛仍有很远的路程，只好中途折返。之后几日，我们几个影友仍不甘心，绕着草原四周绕行几十公里，找遍所有路口，最终还是失望而归：所有路口都做了物理隔断，小轿车及以上的车辆根本无法通行，仅留的一条生产路也上了铁锁，外来人员无法驾车进入。不少游客难免生出几句牢骚，但我想我们也应当理解，这里本是放牧生产的区域，并非正式旅游区，在安全设施尚未到位的情况下贸然开放，隐患确实不小，安全终究是第一位的。我也相信相关部门会留意到此处潜藏的旅游开发潜力，早日完善配套，稳妥迎接远道而来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