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赠予我

大图视界

2026年8月10日星期一

心底生出的灵气，是岁月赠予的温柔

闲暇追剧继而翻阅《主角》，剧中、书中忆秦娥的开蒙戏《打焦赞》，令我思绪万千。

《打焦赞》取材杨家将故事：十六七岁的烧火丫头杨排风自幼苦练棍法，身怀绝技。边关战事吃紧，她主动请缨奔赴三关驰援。猛将焦赞自恃战功赫赫，见领兵之人竟是府里打杂的小丫鬟，心生轻视，出言讥讽，执意要与她比武较量。几番缠斗，杨排风凭借一身灵动利落的棍法将焦赞击败，众人方才折服。舞台之上，杨排风本该带着底层少女独有的野趣、俏皮与鲜活灵气，泼辣天真，生机勃勃。

忆秦娥演绎这出折子戏，武打身段无可挑剔，唱腔亦是滴水不漏，俨然一位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可行家一眼便看出缺憾：台上的她，老成持重有余，少女的活泼灵动不足。

原来教这出戏的师傅，当年已是年近花甲的名旦。一身精湛的技艺倾囊相授，招式、唱腔、身段样样到位，却把历经世事的沉稳，一并传给了徒弟。忆秦娥虚心求教古师，何以寻得那份少女的天真烂漫。古师一语点破迷津：活泼可爱，是从心底生发出来的，不是单凭苦练就能够练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我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书中另有一番议论，叫人回味。杨排风本是灶前劳作的丫头，生在贫苦人家，吃了上顿愁下顿，终日喂猪烧火，在生存的风霜里摸爬滚打。这般处境，她的灵动，是苦难夹缝里生出来的泼辣野气，不是深闺小姐被万般呵护滋养出来的娇憨天真。一个人的眉眼神态，言谈气息，终究脱不开自己脚下生长的土壤。戏可以一招一式模仿，可心底的底色，却要由过往的岁月来书写。

由此，我联想到近日两段全新的社交际遇。一场是中医经络捶打的体验聚会，一场是卡拉OK厅的欢聚歌唱。两次都是全然陌生的圈子，遇见不少年纪比我小十到三十岁的新朋友。几番闲谈游戏，歌声笑语之间，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对我说：“您好可爱。”

听见这句评价，我内心一阵局促与难为情。已是走过大半生的人，鬓边已有岁月痕迹，怎么还会被旁人冠以“可爱”二字？还有一位温州商人苏总感慨到：来到武汉多年，我是他见过的说话最温柔声音最好听的本地人，磁性柔和，还带着几分少女般清亮，甚至打趣，很适合去做儿童配音。许多男士也曾坦言，我的声线自带温婉的女人味。声声赞美落在耳中，我却常常暗自羞涩，总觉得这份孩童般的灵气，放在一个花甲之年的人身上，仿佛是一种不够成熟的表现。

静下心溯源，才懂得这份藏在性情与声音里的纯粹，他人是刻意模仿不来的，这是童年时代家庭给予我的馈赠。

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物资尚且匮乏，可我的家，却是一方被爱悉心庇护的小天地。相较于绝大多数同龄人，我的家境优渥富足。物质并不贫瘠（父母的工资只养育我们，不用资助老人和家人，且有条件买到商品），精神更是充盈。别的孩童鲜有玩具，而我的玩具除了票证、多彩“糖纸”等，其他的可都是父亲从上海给我带回来的大大眼睛的软塑料娃娃、还有充气长颈鹿等，我家孩子可以骑着自行车到处奔跑，穿着溜冰鞋（旱冰鞋）在柏油马路上驰骋；父母也愿意带着我们（我和哥姐）奔赴四方，北京、上海、杭州、苏州、南京等，山河风物早早映入我的眼眸。游泳、健身，舞蹈，年少便得以接触。五十年代的父母，还经常参加交际舞会，那是党组织对他们特有的安排。而我是父母掌心的小女儿，有兄长姐姐疼惜爱护，衣食无忧，被浓浓的亲情层层包裹，安稳幸福地长大。

及至成年，踏入职场，我自有一副严谨庄重的模样。那是职业赋予的铠甲，是工作场合需要的克制与严肃，是后天修炼出来的外壳。卸下这份职业面具，骨子里的我依旧简单纯粹。

工作中，我不争名逐利，生活中我不追逐名牌，更不贪恋浮华。衣食只求够用，日子只求心安。我不擅勾心斗角，不愿与人争抢算计，只踏踏实实恪守本分，做好手上分内之事。有人说我“情商”差，工作中像个马列主义老太太，坚持原则中得罪了不少人。我处事有原则、有底线，有组织给我工作的保障，我不必为生存绞尽脑汁。社会的摔打、生存中的磋磨没有将我打磨得世故圆滑，我依然是内心保有着一份似乎是未经世故打磨的简单。

原来所谓的“可爱”，不是故作天真的姿态，而是内心没有被戾气浸染，依旧保有一份赤诚。就如古师所言，活泼灵动，由心底生出。它学不来，演不出，是被爱浇灌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生命状态。忆秦娥缺少杨排风少女的娇憨，不是功夫不到，是命运赋予她的，是底层生活沉甸甸的苦难底色；而我身上这份未经世俗磨损的赤诚，是父母、哥姐用半生的守护，为我挡住了世间许多风霜，慢慢滋养而成。

戏台上的角色，可以反复打磨身段唱腔，可生命的底色，早已被成长的时光悄悄写定。我何其有幸，半生走过，依旧可以保有内心的澄澈。感念父母，感念手足，是他们为我撑起一方温厚安稳的天地，让岁月风霜，未曾磨去心底那一份柔软与天真。

看了《主角》存师、古师对“灵动、可爱、活泼”的解读，我豁然开朗。豁然开朗，不必为这份“可爱”而局促害羞。这是上天馈赠的礼物，接纳这份来自童年的馈赠，守住心底这份赤诚，在乒乓、游泳、摄影、歌唱之中继续赤诚着，把这份被爱滋养出来的温柔，继续好好安放于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