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天堂的您寄些鱼

荷田如梦

<p class="ql-block">  “你真捣蛋,竟把我的烟丝全丢入火烧了……”父亲操起墙边的扁担,准备朝我小屁股拍打第二下的时候,我哭喊着躲在母亲的背后,没想到这家伙脾气急躁。四岁的我刚开始和父亲一起生活,就感到他比阿一太婆用来吓唬我说的夜行鬼还可怕,老人怕我私溜到屋外。</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原和阿一太婆过得甜甜蜜蜜的,他又常在半夜里突然来到太婆家,把我从床上抱走,说大了不能老跟老人睡。父亲这个称呼,对我来得有点突然。当太婆第一次指着站在门外的这个男子对我说这是你爸爸时,我瞪大眼睛,手指紧抓太婆的衣角不放。因为我自断奶的那一天起就和属五保户的阿一太婆生活,父母亲白天要为生产队出工挣工分,而且后面还有妹妹和弟弟们排队一个接一个来敲响这个苦寒家门。这是没办法的事。</p><p class="ql-block"> 别看我那时非常小,但记事早,我至今仍记得自己扶着长凳蹒跚学步朝坐在屋角的母亲走过去的情景。但大人们以为我懵懂无知,没有收敛自己的言行。父亲不只因烦心事拿调皮好动的我撒气,还常和母亲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多次把她骂哭。每当母亲被父亲欺负,太婆就带着我来到他们的房间,隔着门扇叫喊母亲。这个时候父亲偏躲开了,后来太婆告诉我,父亲小时也是她老人家带大的,怪不得两人生气模式几乎一样。所以,我童年时光时的父亲,不似把我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慈父,几乎都是那个大嗓门,吼时屋顶上的青瓦跟着蟋啈作响。就算后来我们几个小孩全部上学了,父亲也没有因为我们的长大而管束个性,那大嗓门还是从不缺机油似的,发动机扒拉一下就轰鸣。尤其是农忙时候,他耙田累了回到家,揭开锅发现我们煮的饭半生不熟时,他的嗓声在院子里能将天空敲碎三分之二。做饭的小灶炉栅早被大火烧断了几条,根本存不下炭,余火全掉落灶底,当停火焖锅时,炉膛不一会就冷了,贪玩的我又常忘了添柴火加热。可是,父亲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当我们做事不认真,没记住他的训斥。因此,那时的父亲一直高高高在上的,全家人谁也改不了他的嘴巴。我们小孩背后咒他时,就叫他"坏皇帝"。</p> <p class="ql-block">  只有到了外面田野干活时,父亲的心情才会好起来。也许是田间溪头清风吹过来的花香让他松驰,也许是田渠杂草里藏着的小鱼磨掉了他的脾气,这个时候的父亲会和在家里时的他不像是同一个人,偶尔还会忘情地飚几句山歌。父亲的右眼早年在为生产队维修晒场搅拌石灰浆时,被飞起的一坨浆液溅中,浆液腐蚀导致白内障,这只眼睛后来几乎看不清东西了。因此,当你把东西放在台面上,对于触手可及的目标,他的手通常会如大洋上失去导航的船,在目标附近摸索一会儿,直到碰触物体,但是父亲在外人面前从没有显示出他的视力残缺。</p><p class="ql-block"> 小时家里物质非常缺乏,一年里极少有机会吃到猪肉鸡肉等,老鼠肉甚至是池塘里已翻白肚多时的死鱼,常被捞起煎食。父母也不具备种养天赋,粮食年年欠收,蔬菜也长得歪瓜裂枣。每年四月关,在村里到处借米下锅总少不了两老的影子。怎么样才能让我们吃饱,是他们每天都在算计的。</p><p class="ql-block"> 我读高一那个暑假的一天,整个白日被酷阳暴晒,田水滚烫如沸,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挨到天刚暗时,又忽然下起倾盆大雨,降近一个多小时才停。傍晚父亲回来后又埋怨我当天没有趁太阳大多挑几担刚打的谷子去晒场晒。我反驳说从生产队分得的晒场小,晒不了那么多谷。他就训斥我勤翻谷,差不多干时换上还堆在家中的那些继续晒不就行了,意思就是来回多挑几次。我不善挑重物,又因满身热痱疯长痒得难受,所以讨厌晒谷。我无端被他责训,扒了几口饭后就不再理睬他,回自己房间生闷气。</p> <p class="ql-block">  外面大雨刚停,父亲就嬉皮笑脸的开门进入我房间。当我以为他是来赔个不是时,结果他冒出来一句:“大雨刚停,河鱼会四处活动,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去村边的外周江截渠抓鱼,去不去?”</p><p class="ql-block"> 外周江是流过村西的一条河,山里水库平时放水时会沿山腰水渠先流到外周江,人们又在外周江建水坝拦水并开凿一条三米宽的出水渠继续南流,分流进两边的大片田地中。暴雨过后水库停止放水,田地亦满水不再需要渠体供水,但外周江的水一部分从坝头溢向河下游,一部分仍继续沿出水渠流动。父亲所说的截渠就是扛门板去在出水渠与外周江相接处截水,在所截渠道下游约两百多米处打开底下的泄水口,把渠水放到差不多时就可以抓从外周江游进渠内觅食的鱼。鱼有外周江本身的,也有从水库逃脱的。</p><p class="ql-block"> 看着态度突然变得和蔼的父亲,我仍赌气着说:“你不看现在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吗,人家都睡死如猪了,再说四周黑麻麻的,那些路边草堆里的蛇是吃素的?它们对你也眼盲?”</p><p class="ql-block"> “出水渠里只有晚上大雨后才有鱼多啊,蛇肯定会有,小心点就能避免踩到。”父亲仍在争取我。</p><p class="ql-block"> “你看得见吗?”平时生气归生气,一旦涉及安危时我还是先心疼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没办法弄吃的呀。不抓点鱼,天天清汤寡水的没一餐好菜,再说农忙要补充体力,弟妹们也要补充营养,总不能餐餐一把蕃薯叶一勺盐的过日子吧。”父亲这话一出,我气消了,心也软了。</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就经常跟阿一太婆下水捉鱼,上学后更是和小伙伴活跃在村里的小河田渠中,父亲知道我有这一手好本领。</p> <p class="ql-block">  他找出电石灯,年轻时陪他下井采矿的那一盏。这灯平时只有重要的日子才拿来用增强光照,比屋梁挂着的十瓦白炽灯光亮多了。父亲将用旧报纸包了几层的两块鸡蛋大小的电石放进灯身下筒里,旋紧上半筒的固定罗栓密封,抽出上水筒输水管道内的鹅毛杆,水就注入下半筒的电石中反应释放可燃气体,打火机朝出气微孔一点火,一条照彻夜空的火舌便吐出亮光和"嗤嗤"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父亲扛着一扇从厨房门框卸下的半边门板,我一手提灯,一手用钢铲挑着水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湿气弥漫,水声潺潺的野外。</p><p class="ql-block"> 我们把门板插入水中挡在渠口处,铲取渠边的草泥堵住缝隙,把流向水渠的水拦住引向外周江的坝头流。由于刚下过雨水流大,水压也大,很难将门板空隙全部堵密。当我们打开被截水渠下游的一个排泄口后,水位的下降导致门板承压逐渐增强,缝隙的漏水更是怎么堵也堵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等水排空露出渠底要一个小时以上,夜也越来深了。虽然是夏季,在雨后的野外仍觉寒凉。四周墨黑,有种人被扣在大锅底下的感觉。远星鬼眼般迷离,各种动物叫声不时传来,怯意与寒意俱朝我侵袭。我们呆坐渠岸上,父亲捣震了一下电石灯让其更亮,一边将身边的我搂紧,减小我的夜怯。我第一次感到平素吼惯了的父亲,此刻如棉絮般的柔软和温暖。</p><p class="ql-block"> 水排得差不多后,我们开始提桶下渠捕鱼。父亲提着灯和桶当下手,那些不时乱窜的鲤鱼令我迅速兴奋,将对夜晚的怯意全扫清。</p><p class="ql-block"> 父亲视力不佳,动作迟钝,而水中捕鱼需要稳准狠,配合慢上三拍的父亲不时导致本可以稳抓的鱼屡次逃脱,我开始发脾气冲他吼叫,“你怎么傻不拉几的像个蜗牛,是睡觉干活吗……”</p><p class="ql-block"> 平时高高在上的父亲,在我的吼声里,满是卑微,尴尬,仿佛一切过往威风全隐于茫茫暮色。但当一只只活蹦乱跳的鱼被我抓住投进水桶中,这老家伙又忍不住开心欢笑,笑声在山野深夜外传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才扫鱼到一半水渠,料是渠口门板拦截处漏水更大了,排泄口怎么排都排不干净,余水又变回高了,抓鱼的难度随之变大。疲倦中抬头看星空,旷远,寂寥,那些星星如渗漏的水滴,稍不留意就掉落。</p><p class="ql-block"> “不抓了,回去吧,看时间都不止三四点了。”父亲忽然说,语气像饿了一星期那样弱。</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半就这么放弃了?”在兴头上的我反问父亲。</p><p class="ql-block"> “现在是农忙,明天一早我还得出工耙田呢,……”父亲揉揉眼睛,脸上全是泥水。</p><p class="ql-block"> 我才想起父亲昨天已经在田头干一天活了,不休息又连续一晚跟我在野外抓鱼,幡然醒悟,父亲在一家人的生存上,肩上扛着多大的高山……</p><p class="ql-block"> 他平时的吼叫,有很多都是无处可去的压力宣泄,刺耳,但无奈,像人站在高大树冠上往上吊起一大桶的水,随时都有可能摇晃倾斜导致桶空人哀。</p><p class="ql-block"> 我狠狠地责怪他,“晚饭后你不好好休息,偏逞强叫我来。”</p><p class="ql-block"> 他没说话,走去渠头处,扒开草泥拔出门板放水,洗净扛上岸就往回走。这个时候我提着的电石灯也燃得弱了不少,一闪一闪的,但风就是吹不熄它。</p><p class="ql-block"> 一前一后两个人,把寂寥的夜末踩在脚底下。</p><p class="ql-block"> 父亲现在已离开我两年了,不知他现在那边还缺鱼不,要多少,我都可以往天堂发货。父亲也不用问我缺什么,因为轮到我也变苍老了,目前什么都不缺,只缺当我朝屋外大喊一声“爸爸”时,群山茫茫,没有一个声音回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