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连载：我的祖父王庆隆（三十）

雾锁夔门

　　第三十章 夕阳西下

生老病死是绝大多数人一生的基本形态，人生过程中的贫富贵贱、苦乐穷通尽管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得老去，无一例外。

2000年后，祖父身体有明显变化，一是有点脑血栓后遗症，说话对话的反应没有过去利索，二是有点老年痴呆症的初步状态，比如健忘，但行动没有受到影响，每天都在家门口的大临（方言：大块地旁可通过人力车的土路)上转悠一会儿。

老年人不好管理，我带医生回去给他输液，他把针管拔掉，他不习惯。我给他弄了不少药，他不吃；四十多年来，他几乎没有吃过西药。幸有几十年来彼此和睦相处的隔壁高邻刘益爷家，对祖父多有照顾，嘘寒问暖，端菜送饭，让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回家的父亲放心了许多。

山怕无林地怕荒，人怕老年花怕霜。山无林可以造林，地荒了来年还有机会，人老了就再也回不到年轻了。每个人手里攥的都是一张单程票——不分光棍、眼子。人老了就剩下一个难字了，只要生活不能自理，儿女多少几乎都一样。有这样一个现象：子女有本事的都不在身边，有的甚至远在海外，父母去世了，匆匆赶回来哭一场了事；子女没有本事的，天天为生活奔波，他们自顾不暇，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照顾父母，甚至父母还得接济他们。父母生儿育女如果是一桩买卖，那可真是赔大了。可天下父母都不这样想，生儿育女是他们的心甘情愿，是天之责，天命之职，天性之为，不考虑成本，不计较得失，不排斥苦累，不为了功利。可作为子女，对父母的回报，往往都不及父母恩德的百分之一。

2002年12月2日，已经调到郑州工作半年多的我，八点前赶去单位上班，走到大厅门口，自动开合的玻璃门突然不会动了。我退后、上前，不行；再退后、再上前，门才缓缓打开。我有点不解：今天这是怎么了?

刚到办公室坐下，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祖父去世了，是今天早上叫他吃饭时，发现他已无疾而终，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年祖父八十八岁。

听罢噩耗，悲痛难抑，叫上妻子，立即赶回老家。

近十一点我回到了老家，院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白事不请自到”，都是村上的长辈、平辈来帮忙的。我顾不上和他们打招呼，径直走进屋内，只见“当门儿”冰冷的草席上躺着再也不能看我一眼的祖父。我不顾一切跪在地上，掀开了“蒙脸纸”，抱着祖父的脖子、握着他老人家冰凉的右手呜呜哭了起来。真是心如刀绞，泪如雨泻、悲恸欲绝。

爷爷！您就这样走了，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门外冷风呜咽，屋内哭声悲切。想到祖父艰难的一生，想到临终也没有伺候他老人家一天，想到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再也不能说话了，我憾愧交加，痛怜齐生，抱着祖父不忍松手，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才被亲戚拉了起来。

悲伤之余，冷静之后，理性思考，祖父也算有福之人。人口史专家推断：出生于1915的人，活到88岁的也就百分之三左右。从这个角度看，祖父的一生无论成败、得失、苦乐、荣辱、贵贱，他都是人生的赢家。 “求得好死”是多少老人最后的唯一期望，“不得好死”是诅咒人最恶毒语言。祖父终其天年，也是难得的“好死”，是他一生与人为善、真诚旷达、乐天知命、不贪私利的“福报”。假如他解放后被镇压了，假如他的生命被绝症吞噬了，假若他“文革”中被批斗死了，假如他积劳成疾累死了，假如他晚年被病痛折磨死了，那该是多么的不公、不幸啊！感谢上苍有眼、天道佑善，使祖父善其终也，得其所哉。

老家的风俗是土葬，土葬得有棺材。祖父怕他百年以后晚辈们作难，生前就有自己的打算和安排。责任田边有一棵桐树（谁的地边，树就是谁的）。祖父看它长成后能做“老屋”用，心里就有了自己的主见。十几年过去了，桐树也长成了“合抱之木”，祖父便主持着把树伐了，解成了土板，晾干后放在了家里，等将来自己用。

有现成的材料在，做起棺材自然很快。祖父就是这样的人，他为自己考虑的唯一目的还是为了减少对别人的打扰。

祖父葬在了王家老坟地的南面，距离他父亲的长眠之地不足一百米。

按当地风俗，入土后第三天圆坟。时近大雪节气的山村，朔风萧萧，天地灰暗，叶落草枯，一片凄凉。中午，一场冬雨悄然而下，细密如丝，打在脚下的落叶上，沙沙作响，如泣如诉。走在从坟地回家的小路上，任寒雨打在身上，打湿了孝衣，好像也浸入了心头，我感到心情格外湿暗、沉重、哀忧、低沉。

祖父一生沉浮，半世悲凄，历尽磨难，诚善不改；如今永别人寰，魂归荒野，皇天有情，雨如泪下，送祖父远行。

下午小雨转成了大雪，铺天盖地，纷纷扬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洁白的绸缎覆盖。

白雪皑皑，天地一色，万物银装，纯净无瑕，这映照的不就是祖父高洁的品格吗！

2025年5—10月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