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百姣溪

百姣溪

百姣溪，

我要用学语时第一声奶音喊你。

我的舌尖仍记得逢年唱灯儿的钩锣，

比任何文字都更弯、更软，

像门前的溪水，滑过我光脚奔跑的童年。

你的名字曾立在桥头，

如今立在我的心上，

那个夜半梦回时微微灼烫的地方。

上一代的老笔杆走远了，

可他留下的那方浑厚小楷字碑，

仍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笔一画地发亮。

今夜，清凉的月光

又照进清亮的百姣溪。

百姣溪的稻田，是我见过最辽阔的床。

夏风拂过，稻穗低垂，

像母亲俯身时亲吻熟睡的我。

家家的竹林摇啊摇，摇出风的形状，

那声音里有父亲劈柴的节拍，

有炊烟升起时，整座村庄轻缓的呼吸。

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啊！

柴火灶上，腊肉滋滋地响，

酸汤豆花儿白嫩嫩地颤动着。

年迈的母亲端碗的手有些抖，

却稳住了一家人团聚的木桌。

我走过远方的路，见过远方的灯，

可它们都不如你溪水里的月光暖。

每一次回头，你都静静立在那里，

用老槐树的身躯，用穿斗青瓦房的窗棂，

用那一座风雨石桥永永远远的等候，

等那个离家的孩子，倦了，累了，

回到你怀里，静静地哭一场。

百姣溪，这里没有别的，

只有最朴素的庄稼，最干净的水，

只有爹娘唤我吃饭时拉得长长的声音。

可这里又藏着那么多的星粒，

有祖辈的汗珠滴入泥土时许下的期愿，

有每一个清早鸡鸣推开的崭新的天亮，

有我在桂花树下吃过的每一碗稻米饭，

那米粒的香，至今仍在我的血脉里奔流。

我爱你那片片菜畦的绿，

爱你田间山路上牛羊蹄印里的潮湿，

爱你黄昏时鸦雀翅膀扇动起的金色光辉。

我爱你的静，

像母亲深夜掖被角时的那一缕轻。

我爱你的动，

像父亲赶集归来衣袋里那颗硬糖的甜。

百姣溪啊，我不是游子，我是你的子孙。

在你的泥土里我学会了站立，

在你的溪水里我看见了自己的朝气。

今夜，我不写远方，我只写你，

只写那碗等我回去的稻香饭，只写那把

还在灶膛里世代燃着的氤氲柴火。

我要归来，

带着走遍天下也丢不掉的乡音，

带着被风吹冷又被你暖热的心，

跪下来，吻一吻你门前的土地。

百姣溪，

我推开 那扇吱呀的大门，

月光正从老槐树的叶缝漏下。

门前的田垄还温热着，

新米就快熟透了，

你来尝一口吧，

咸的，那是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