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舍记忆

朵朵奶奶

写完《闺蜜小莉》，心头总牵系着儿时栖居的老房子。长春同光路那片邮电宿舍，是伪满时期新京电报电话株式会社遗留的员工住宅，盛着我童年全部温热的烟火，值得单独铺陈一段专属回忆。

这片宿舍区分属管理局、电信局、邮局三个单位，建筑多为平房，仅零星点缀几栋两层小楼。当年日本人建房严格依照职员等级分配，职级不同，户型尺度、装修标准都相差甚远。我家住的这栋房子仅设一个客厅，小莉家住的那一排原生格局多了一处厅，是双厅设计，其余房间构造和我们这栋大致相近。也正是多出的这一处厅，后来让那栋大宅被拆分成三户居住，两个厅各成一户，深处的卧室区域再分出一户。小莉住在中间那间厅，张瑞行一家住在最内侧的两间卧房，最右侧一户姓门。一栋老宅挤进三户邻里，日常磕碰自然多了，细碎矛盾时常发生。

我家住的是一栋两户合住的平房，格局和如今的联排别墅颇为相似。

南门是入户的主门，上方有门牌号，右侧门中间位置有一扁圆形的信报箱投递口，头道门和二道门之间相距八九十公分，南北朝向，进门留出一方水泥空地，是专门换拖鞋的区域。第三道是改向为东西走向的玻璃门，朝东开启，推开便直面客厅；门的左手是一个衣帽间，右手边依次排布着仓房，厕所、澡堂，再往里便是通往后侧卧室的走廊。跨过玻璃门踏入居室，除了换鞋区与库房，屋内其余地面全铺着温润的实木地板。

顺着走廊往深处走，最先抵达的是铺着木地板的厨房，从厨房向内便是北面卧室，南北两间卧室是一套连通的套间。从南北卧室出来，便又绕回厨房。厨房右侧是北门，同样设两道单开门，一扇漆成灰色，一扇漆成深黄。门边向内凹进一小块空间，便是安放锅炉的位置，锅炉区域要往下走一级台阶，地面是水泥质地，专门用来烧火添煤。走出锅炉房，依次经过二道门、一道门。

在一道门与二道门之间的墙面的下方留有煤箱口，煤箱主体立在墙外，箱体上下各设一扇小门，运煤时从外面上方的仓口倒入，烧锅炉便从内侧下方的小门取煤。院子里还另有一只灰箱，同样开着上下两个小门，原本应该是垃圾箱。我们儿时家里养鸡找不到合适的圈舍，便把小鸡安置进去，我曾经在里面养过五只小母鸡，成了童年一段软乎乎的细碎乐趣。

屋内最有特色的陈设便是东北话里说的“拉格”。

拉格台面高出地板一截，铺上榻榻米正好是单人床，拉门配着精致的黑色铁制抠手，可以推拉闭合，拉门用麻布仔细糊制。南屋空间最长，整整排布两组拉格，单组长度约两米，两间拉格相连总长达四米，屋子长宽近乎相当。拉格分上下两层，下层高大，上层稍矮，家里的皮箱、闲置被褥等零散杂物尽数收纳其中。

北屋只设一组完整的拉格，旁边还有半组拉格大小的储物隔间，我们用来存放粮食等杂物。这里不再是推拉式拉格，换成了长方形拉门。南北卧室之间，同样装设玻璃拉门，门体顺着上下两道木槽滑动，开合格外顺滑。

早先屋内还留着日本人留下的榻榻米，就是厚厚实实的草垫，家人把褥子铺在榻榻米上就成了睡卧的地方。邮电系统分配住房时，原本一户的住宅被拆分，我家这栋房子隔成两户居住；小莉家住的那一栋双厅大宅，更是一户改作三户。若是一户独享，两套户型动线顺畅、分区合理，放到今天看也十分舒适；可分户共居，诸多不便和矛盾便慢慢显现出来。

和我们合住一单元的是一对退休老两口，男的姓杨，他们的女儿在哈工大读书，平时不在家，只有放假才回来。姑娘回家时常久占厕所，常常惹得我爷爷心里不痛快。原本两家共用走廊大门，进出厕所十分便利。后来矛盾日积月累，我们索性把走廊连通的门常年插上锁死，不再走南面的大门，日常出入改走北边后门，院子地下有马葫芦，我们就在院里自建旱厕，不再共用屋内原本精致的抽水马桶。

分户之后，邻居把挨着厕所的澡堂子改造成自家厨房，煤气管道也迁到澡堂子里，两家各装一块煤气表。原本设计考究的洗浴间，就这样改换了用途。

再看我们这边的厨房，厨房早年就通了煤气，设有煤气灶台，靠北墙是石质水池，自来水、下水管道一应俱全。水池墙壁向内凿出小巧的壁龛，我们用来摆放香皂、牙具、零碎家什，当初的设计十分贴心。

客厅里同样设有拉格。客厅朝南是宽大的玻璃窗，窗台很低，差不多到膝盖以上，坐在窗边视线敞亮，暖融融的阳光能满满铺满半间屋子。

五八年大炼钢铁那年，电信局房管科来人，把屋里精致的小锅炉拆走炼钢。从此房屋没了原本的水暖供暖，只能自家烧煤取暖，居住舒适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可房子的房租却十分低廉，父亲后来调离电信局，房子过户到母亲名下，每月房租只要两块多钱。

同住大院的人家，不少人从农村过来，从未住过带木地板的新式住宅，生活习惯截然不同。我同学的姥姥家住隔壁，干脆把屋里的木地板拆掉，就地搭建火炕。地板下方原本有一米多深的架空空间，他们没有大量填土垫高，直接垒起火炕，进到她家反倒要往下走，原先日本人设计的低矮窗户，一下子显得高高在上，坐在炕上得仰起头，才能望见窗外的风光。

日本人当初设计矮窗台，是为了平日里席地坐榻榻米时，抬眼便能看见院外景致。可那时多数国人习惯睡火炕，这份用心的设计反倒不合日常使用。放到近百年后的今天，这样格局的房子堪比联排别墅，可在当年，很多人并不懂得这份居住的舒适。

我还有一位印象很深的同学，他家房屋格局和我们大体相近，只是建造标准更高。我们家客厅窗台是水磨石，他家却是整块大理石，窗台宽阔厚实。最难得的是，这套老宅始终归他们一家居住，没有分户，空间舒展，布局妥帖。

他父亲定级工资便有二百多元，母亲同在长春市立医院行医，和父亲是大学同窗，同样毕业于新京医大。他家里人口不多，住房宽裕，在邻里间格外让人羡慕。五六十年代，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钢琴、唱片机、高档收音机、照相机，他们家里样样都有，生活条件远胜旁人。

我还有一位同学，他父亲是当年的接收大员，新中国成立之初，从国民党手中接管电信局，连带整片宿舍区一并接收。听他讲，刚接收的时候，大片楼房平房空空荡荡，房子多到住不完。

一九五〇年三月吉林大学迁到长春，同光路往北，依次是清华路、义和路、惠民路，越往北离吉大主校区越近，这一带不少日式住宅划拨给吉大，用作教职工与教授宿舍。

我们住在同光路，处在整片区域的南侧。吉大大部分宿舍集中在同志街与义和路相交的东侧；同志街西侧的住宅，基本都是邮电移交出来的房产。我们同光路这边小院多用榆树做树篱围合，清华路、东朝阳路那一片却是砖砌院墙，一栋栋独立小楼带着规整庭院，更像独栋别墅，居住条件比我们这边更好。

吉大主校区离我们这里有一站地的路程，教授住宅区坐落在清华路、东朝阳路，和邮电宿舍连成一片。

当年日本人规划新京城市配套颇具远见，地下管网铺设完备，上下水、煤气、电线、通信管线全部埋于地下。我童年住在这里时，家里早已用上管道煤气。后来迁居北京，很长一段时间都心生感慨，年少时长春老房子的居住便利，是当年很多地方不曾拥有的。

岁月流转，到九十年代，我们家那栋老平房终究还是被扒掉了。原址建起楼房，一部分是电信局同志街分局，余下盖成邮电家属楼，许多老邻居就此就地上楼，开启另一段日常。

往后每次回到长春，我心里总惦念着老宅这片土地。从前家里的窗户，正对着兽医大学的礼堂，那是刻在记忆里的鲜明坐标。第一次重返旧地，站在楼前，千般滋味堵在胸口，竟说不出一句话。没想到机缘巧合，还遇见同学的哥哥马瘸子和他爱人。其余旧邻大多难寻，与我年岁相仿的老人多闭门少出，街上面孔生疏，大半已经认不出来。

再后来重归此处，连兽医大学礼堂也不复存在。旧景一点点消散，心底便漫上深深的怅然。平房没了，礼堂没了，旧时院落、邻里烟火渐渐淹没在林立楼宇之间。

老屋虽已不在，可那些藏在砖瓦缝隙里的温软时光，那些平凡细碎的日常，始终妥帖安放在心底。老房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一个时代的鲜活印记，藏着新旧生活碰撞的痕迹，承载着我漫长又温暖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