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艺术运动最具代表性的大师穆夏

孙根浩(临风浩歌)

题图：阿尔丰斯·穆夏中年自画像

　　阿尔丰斯·穆夏（1860-1939）（自画像，题图，图1）是新艺术运动标志性领军人物，斯拉夫民族历史画巨匠，捷克斯洛伐克的国宝级画家。其商业画作品装饰与写实结合，魅惑唯美，以优雅的女性形象、流畅的装饰线条、诗意融合的自然元素为核心特征；而历史油画则深沉震撼，以象征和写实手法表现斯拉夫民族的历史、神话和精神。穆夏的作品兼具世俗实用的商业性与雅俗共赏的艺术性，将绘画的装饰要素与表现力发挥到极致，形成了特殊的时尚和品味，具有鲜明的风格特点，赢得了当时社会各阶层的认可。他为插画艺术与当代漫画艺术的发展带来了开创性的思想启蒙，对后世的插画和动漫设计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图1 阿尔丰斯·穆夏（1860-1939）

　　穆夏是一位典型的波西米亚流浪艺术家。他于1860年7月24日出生于捷克摩拉维亚南部的小镇伊万契斯，家境一般，但虔信宗教。童年的穆夏是教堂唱诗班的成员，但却表现出非凡的绘画天赋。 1877年穆夏投考布拉格美术学院，被校方以“为不没汝之天赋，恳请阁下另谋高就”的评语拒之门外。于是，他离开家乡，来到维也纳在剧院找到了一份绘制壁画和布景的工作，但不久却因剧院遭遇火灾而失业。他开始从事创作肖像、装饰艺术，甚至墓碑设计等工作。尽管生活穷困潦倒，工作繁忙劳累，但穆夏都挤出时间练习绘画，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艺。他锲而不舍的努力，受到了赞赏，幸运地遇到了贵族库恩·贝拉希伯爵。伯爵邀请穆夏为自己的城堡画壁画，并修复家族画像。在这一过程中，作为业余画家的伯爵被穆夏对绘画的热情和惊人的才华所打动，不仅对穆夏的作品赞不绝口，还看到了他身上巨大的艺术潜力。于是带着他去威尼斯、佛罗伦萨和米兰考察艺术，使他认识了许多艺术家。还赞助学费和生活费，让穆夏到慕尼黑艺术学院接受系统的美术教育，两年后又让他远赴巴黎朱利安学院深造。这些经历让穆夏接触了当时最前沿的艺术思潮和创作风格，开阔了他的艺术视野，为他独特的艺术风格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图2《自画像，在巴黎公寓里作画》

　　19世纪末的艺术之都巴黎，正是后印象派、野兽派、立体主义和新艺术运动等，各种新兴艺术流派交相迸发的时代。穆夏积极投身新艺术运动，开始尝试以流畅的曲线、繁茂的花草作基础为作品造型。这期间穆夏创作过一些作品，但艺术上还不成熟。如：《自画像，在巴黎的公寓里作画》（图 2）、《穆夏妹妹安娜的肖像》（图3）等。1889年，资助他的伯爵认为穆夏已经接受了足够的教育，便中断了对他的资助。穆夏立刻陷入了窘迫的境地，他年近30，没有钱，也看不到什么前景，是个随时都可能饿死的艺术家。为了生存，他承接了大量的为书籍和杂志绘制插图的工作，穆夏的作品很受欢迎，他为莫泊桑的小说《无用的美》绘制的插图甚至登上了杂志的封面，但他的报酬却十分低廉。在这样的境况下，穆夏继续奋斗，一点点地改变生活，他的艺术风格也在这段时期里逐渐成型。他买了一架风琴来继续他的音乐兴趣，还买了一台相机，用来拍照和辅助作品构图。他与保罗·高更成了朋友，并在1893年盛夏高更从塔希提岛返回时与他共用一个画室，因此他拍下了高更穿西装着短裤弹风琴的浪漫照片（图4）。经过7年的磨砺，穆夏终于迎来了自己艺术生涯发展的难得机遇。

图3 《穆夏妹妹安娜的肖像》

图4 穆夏所摄高更弹琴照片

　　1894年，穆夏的职业生涯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这年底，他工作的出版公司的艺术家和其他设计师们都去过圣诞节了，临时找不到人，穆夏临危受命，为当时巴黎最当红的演艺明星莎拉·伯恩哈特（图 5）新年演出的歌剧《吉斯蒙达》设计海报。穆夏穿着租来的燕尾服去剧院观看了伯恩哈特的演出，然后在剧院旁咖啡馆的桌子上画出了招贴画的草图，随后进行了精心的创作。非常幸运的是，伯恩哈特对穆夏的作品十分喜欢。风格独特的海报一经推出，便在巴黎引起了轰动。大街小巷的海报，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人们纷纷驻足欣赏，以至有人趁月黑风高将海报偷割下来，更有甚者直接贿赂张贴人员来获取海报，带回家收藏。海报的成功让穆夏一举成名，成为了巴黎艺术界的焦点人物。随着伯恩哈特到各地演出，穆夏的名气也随广告四处扩散。伯恩哈特对穆夏的作品非常满意，与他签下了为期6年的合同，负责她的戏剧广告、门票、舞台布景、服装和珠宝的全部设计。而其他的订单也纷至沓来，在充满艰辛与挑战中奋斗的穆夏，终于在34岁时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图5《伯恩哈特肖像》穆夏作

　　穆夏创作的《吉斯蒙达》海报（图 6），彻底改变了当时戏剧海报文字堆砌、画面平庸的传统模式。通高两米的创新构图窄而修长，将自然形体与装饰边框有机结合，使如真人等身的女主角的形象顶天立地，裙摆与发丝的S型曲线，随着身体自然流淌。生气盎然的月桂，既呼应象征和平的戏剧主题，又引导视线聚焦演员的名字，实现了“人物光鲜+主题隐喻”的双重表达。画中伯恩哈特身着拜占庭贵妇服装，戴着兰花头饰和花色披肩，在戏剧接近尾声的复活节游行中手持月桂之枝，头部后面华丽的彩虹形拱门，如同光环将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脸上。背景中下部的留白，更突出了人物玉立的身姿。边框的装饰是她脑后的拜占庭马赛克瓷砖。海报制图极其精细，色彩细腻柔和淡雅，与当时流行的艳俗广告截然不同。海报顶部带有剧名、构图和繁复的装饰，而底部则尽可能以简洁的形式给出剧院名称的基本信息。《吉斯蒙达》（图 7）作为穆夏完成的第一个设计项目，表现了一种空灵优雅的美感，在静止中流露出尊贵与庄严，已经充分展现出了极高的风格成熟度。

图6《吉斯蒙达》海报邮票

图7《吉斯蒙达》海报原图

　　从此以后，穆夏的创作进入了高产期。穆夏激情迸发地创作出了一系列杰作，他为伯恩哈特的每一部戏剧都设计了海报。2010年，捷克为纪念穆夏诞辰150周年发行了《吉斯蒙达》小本票，内有两行共6枚《吉斯蒙达》海报邮票（图8）；小本票封面和封底（图9），则选用了穆夏这一时期设计的伯恩哈特 5 部戏剧的海报，依次为：《茶花女》（图10）、《萨马利亚人》（图11）、《哈姆雷特》（图12）、《美迪亚》（图13）、《罗伦萨乔》（图14）。画面上，茶花女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裙，头戴白色的山茶花，与人物凄惨的命运十分协调。哈姆雷特站在金色的地毯上，突出了他的皇家背景，头顶的暗红色主调，则象征着血腥与杀戮，他双手护胸，表现了其优柔寡断的性格。美迪亚左手的装饰，象征着复仇女神，右手紧握带血的刺刀，脚下躺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罗伦萨乔则身着深色长袍，展现了伯恩哈特女扮男装的潇洒形象。富于进取心的演艺明星伯恩哈特，为每部剧都留出了一定数量的印刷海报，出售给翘首以盼的收藏者。

图8《吉斯蒙达》海报小本票内页

图 9 捷克发行穆夏小本票封面和封底

图10《茶花女》海报

图11《萨马利亚人》海报

图12《哈姆雷特》海报

图13《美迪亚》海报

图14《罗伦萨乔》海报

　　这一年，捷克还发行了穆夏名画《星相》小本票（图 15）。《星相》中的女子侧面头像，环绕着代表十二星座的黄道带，在静止中流露出尊贵、神秘和庄严，这幅画又被称为《黄道十二宫》（图16）。同样是女子侧面像的《布鲁尼塔》（图17），却在安静中表现出小家碧玉的娇羞。《星相》小本票的封面，选用了穆夏1897年的名作《遐想》（图18），女孩一双冰清水灵的碧眼，目不转睛地直视观众，主导了整个画面。他的另外两幅名作《蔷薇》（图19）和《海辛特公主》（图20）也具有同样的视觉冲击力。

图15《星相》（捷克）

图16《黄道十二宫》（奥地利）

图17《布鲁尼塔》

图18《星相》小本票封面（《遐想》局部）

图19《蔷薇》

图20《海辛特公主》

　　1969年7月14日，是穆夏逝世30周年纪念日。捷克斯洛伐克发行了一套穆夏绘画邮票，分别为《音乐》（图21）、《绘画》（图22）、《舞蹈》（图23）、《红宝石与紫水晶》（图24）。这些作品以灵动自然的曲线、非对称架构的构图，表现了各种艺术形式中女子的优美动态，生动体现了新艺术运动的艺术风格。

图21《音乐》

图22《绘画》

图23《舞蹈》

图24《红宝石与紫水晶》

　　伯恩哈特戏剧海报的成功，为穆夏带来了大量的广告海报委托。使他在商业艺术上大展宏图，充分表现了他高超的艺术才华。他为JOB香烟（图25）、罗多香水（图26）、勒菲弗尔-乌蒂勒饼干（图27）、雀巢婴儿食品（图28）、理想巧克力（图29）、默兹啤酒（图30）、酩悦香槟（图31）、马松巧克力（图32）、以及韦弗利和完美自行车（图33）设计广告海报。穆夏为巴黎和摩纳哥蒙特卡洛之间的铁路线绘制的海报《前往摩纳哥和蒙特卡洛旅游的铁路海报》（图 34）没有显示火车或任何可识别的摩纳哥和蒙特卡洛的建筑或场景，而是展示了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陷入了某种遐想，周围环绕着旋转的花卉图案，这让人想起了火车转动的轮子。这些本就是一幅幅常见的商业广告画，但画面唯美，令人赏心悦目，画中女子甜美清新，优雅迷人，充满了诱人的魅力，完全没有庸俗的商业气息，在广告史上掀起了一场美丽风暴和广告表现手法的革命。

图25《JOB香烟》

图26《罗多香水》

图27《勒菲弗尔-乌蒂勒饼干》

图28《雀巢婴儿食品》

图29《理想巧克力》

图30《默兹啤酒》

图31《酩悦香槟》

图32《马松巧克力》

图33《完美自行车》

图34《前往摩纳哥和蒙特卡洛旅游的铁路海报》

　　穆夏还与印刷商一起创造了一种新产品：装饰面板联画。有人说这是一种没有文字的海报，完全用于装饰。它们以适中的价格大量印刷出售。第一个系列是1896年出版的《季节》，以春夏秋冬四位女性形象，搭配樱花、向日葵、枫叶、梅花四种对应季节的花卉，通过人物的姿态与春的柔粉、夏的炽金、秋的暖橙、冬的冷蓝，传递季节情绪，展现自然的循环之美（图 35-38）。随后便是独立装饰画《遐想》（图39）和用作日历的《星相》，也都大获成功。《季节》系列联画之后是《鲜花》系列：玫瑰、鸢尾、康乃馨、百合（图 40）。1898年的《艺术》系列：绘画、音乐、舞蹈、诗歌（图41）。1899年的《每日时光》系列：清晨醒来、明亮白天、黄昏沉思，夜间休息（图 42）。1900年的《宝石》系列：红宝石、紫水晶、祖母绿、黄玉（图 43）。1902年的《月亮与星星》系列：月亮、启明星、北极星、长庚星（图 44）1896年至1904年间，穆夏创作了100多张海报和系列联画设计，这些作品几乎完全聚焦奢华环境中的美丽女性，她们的头发通常卷曲成阿拉伯式的花纹，在艳丽的花丛中或在神秘的宇宙里，优雅灵动飘逸地存在。这些作品还有同题而表现形式各异的不同的版本（图45-53），他们品种繁多，从印在日本纸或牛皮纸上的昂贵品种，到组合多个图像的较便宜的印张，再到每个家庭都用得着的日历和明信片等等，随着这些印刷品的普及，使杰出设计师穆夏更加声名远播。

《四季》四联画小全张

图35《春》

图36《夏》

图37《秋》

图38《冬》

图39《遐想》

《遐想》

图40《鲜花》系列四联画

图41《艺术》系列四联画

图42《每日时光》系列四联画

图43《宝石》系列四联画

图44《月亮与星星》系列四联画

图45《百家沙龙》

图46《冬夜》

图47《春女郎》

图48《秋女郎》

图49《春、夏》

图50《秋、冬》

图51《向逝去的健康之光致敬》

图52《美女聆听》

图53《夏》局部

　　穆夏的海报的名气，使他在艺术界获得了空前的成功。1896年，他受德尚之邀，在百人厅展览中展出了自己的作品，随后1897年在同一画廊举办了大型回顾展，展出了他的448件作品。艺术评论杂志《羽笔》专门为他的作品推出了特刊（图54），他的个人绘画展览遍布维也纳、布拉格、慕尼黑、布鲁塞尔和伦敦，使他享有了名副其实的国际声誉。

囹54 穆夏设计的文艺评论杂志《羽笔》的封面

　　1900年巴黎举办国际博览会，穆夏受聘为奥匈帝国馆首席设计师，他设计了展馆和海报（图55），见证了斯拉夫民族的历史，因此获得银牌奖。 1906年，穆夏造访美国，旅行于各大城市，并在纽约住了下来，任教多所美术学院进行讲学，并数次举办个人画展，声名大噪。

图55 穆夏设计的奥地利展馆海报

　　1905年，穆夏创作了一幅名为《百合圣母》（图56、图57局部）的油画，穆夏曾坐在此画前留影（图 58）。离奇的是，1980年代初，这幅画赴日本展出，日本人在进行维护时，赫然发现这幅画另有天地：把对折痕迹摊开后，发现画作左边还画有一个坐着的小女孩，睁着两眼凝视画外。这幅画作中的小女孩与穆夏7年后才出生的女儿贾洛斯拉娃的童年时长得一模一样。也就是说，穆夏在十几年前就维妙维肖地画出了当时尚未出世的女儿的样子。真是神奇！

图56《百合圣母》

图57《百合圣母》局部

图58 穆夏在《百合圣母》前留影

　　穆夏虽为新艺术运动的代表，但他并不愿意被贴贴上这样的标签，他更愿意被称为一位严肃的历史画家。 1910年，穆夏放弃了商业绘画的成功给他带来的声誉和安逸生活，带着家人回到布拉格，用自己的艺术为祖国服务。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独立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诞生，穆夏为新生的祖国设计了第一套邮票和纸币（图59、60）。这套邮票主图是布拉格城堡和圣维特教堂，共10枚，图案相同而刷色与面值各异。他还尽其所能精心设计了国徽、教堂的彩窗和大型装饰画，并且所有这些全部都是无偿的。

捷克斯洛伐克首枚邮票发行30周年
票中票无齿小型张

图59 穆夏设计的捷克首套邮票中的一枚

图60 穆夏设计的捷克纸币

　　从1910年至1928年，穆夏经过18年呕心沥血的努力，终于完成了传世之作《斯拉夫史诗》组画。如：之一《斯拉夫人在故乡》（图 61局部）、之二《斯万托维特的庆典》（图62）、之三《大摩拉维亚斯拉夫人礼拜仪式的介绍》（图63）、之六《塞尔维亚沙皇斯捷潘·杜尚的加冕庆典》（图64）、之十五《在伊万契卡采印刷克拉里斯圣经》（图65）、之十九《俄罗斯废除农奴制》（图66）、之二十《斯拉夫的神话，斯拉夫为人类》（图67）等，这一大型系列艺术作品共20幅，每幅作品尺寸约为6×8米。这些作品场面恢宏、形象生动、造型精致、构图严谨、色彩协调，充满了斯拉夫民族情怀。画作展示了捷克民族的历史，也用一定篇幅介绍了其他斯拉夫民族，是世界美术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此期间为收集素材，他走遍了斯拉夫民族各个地域，包括俄罗斯、巴尔干和欧洲各地，找遍了各种历史素材和文献，在这些伟大的杰作完成之后，他和赞助人毫不犹豫地将这18年心血凝成的大型组画，全部无偿地捐献给了布拉格政府和祖国人民。

图61《斯拉夫史诗》之一：“斯拉夫人在故乡”（局部）

图62《斯拉夫史诗》之二：“斯万托维特的庆典”

图63《斯拉夫史诗》之三：“大摩拉维亚斯拉夫礼拜仪式的介绍”

图64《斯拉夫史诗》之六：“塞尔维亚沙皇斯捷潘·杜尚的加冕典礼”

图65《斯拉夫史诗》之十五：“在伊万契卡采印刷克拉里斯圣经”

图66《斯拉夫史诗》之十九：“俄罗斯废除农奴制”

图67《斯拉夫史诗》之二十：“斯拉夫的神话，斯拉夫为人类”

　　1939年，德国法西斯大举进攻穆夏的祖国，在当时他已身患重疾，这年的3月，德军进入布拉格，穆夏成为第一个被法西斯逮捕的爱国艺术家。这位79岁的老人在狱中感染了严重的肺炎，出狱后不久的7月14日，终于撒手人寰，告别了他深爱的祖国和人民。

穆夏斯拉夫史诗邮票小型张
利比里亚 2018

纵观穆夏波澜壮阔的一生，充满了对艺术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梦想的追逐、对事业令人钦佩的责任感。这些可贵的品质，连同他深含新艺术理念，在华丽装饰与甜美优雅的外貌里，蕴藏着升华人性精神目标的绘画，以及世所公认的巨大艺术成就，这些都值得后世的人们久久缅怀，永远铭记。
（全文完）

阿尔丰斯·穆夏邮票小型张
保加利亚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