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遇见

青旅图文

——与王彦斌老师的秋日私语

董家泽

人生最好的相逢，是志趣相投、心性相通，不问高低贵贱，只凭一腔赤的诚相知相交。

一场偶然初识，一次远道来访，一席深夜清谈，让我在影像之外，多了一份清醒与感悟。

初识王彦斌老师，缘于在江西九江市举办的一次民俗摄影理论研讨会。初见时，一众摄影家、摄影理论家和摄影评论家齐聚鄱阳湖畔，我素来不善应酬，拙于言辞；而王老师学识渊博，谈吐从容通透，与人交流谦和有度，我们性情恰好互补，初见便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触。没有客套寒暄，问答皆是赤诚相待，寥寥数语，已然投缘。

时隔一个半月，退休赋闲又喜欢调查采风的王老师，携同夫人专程到南涧我的家中走访。此番相聚，褪去了异地参会初见时的拘谨。

王彦斌老师身兼双重身份，既是研究社会学数十年的学者，亦是见解独到的民俗摄影理论研究者。他是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博士，云南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在摄影方面，于《中国摄影》《社会》《光与影》《中国摄影报》《人民摄影报》等刊物发表论文10余万字，目前主要研究影像社会学和社会学影像。

摄影对他来说，不是频繁按动快门的消遣，而是社会学田野观察的视觉延伸。他拍摄作品并不算多，却深谙影像与民俗、人文的内在关联，擅长以社会学视角解构摄影创作逻辑，多篇摄影理论文稿刊发于国家级摄影报刊，凭借兼具学术深度与人文温度的影像观点，在国内民俗摄影圈颇有声望。九江民俗摄影理论研讨会上，他的民俗摄影理论论文成功入选。

得知他是云南同乡后，我主动上前自我介绍，坦言同为云南乡土走出来的摄影爱好者，会有很多问题请教。王老师性情随和，当即伸手与我相握，热忱亲切毫无架子。那一刻我满心局促惭愧：整场论坛参会者皆是业内名家、资深影人，唯有我偏居南涧小城，摄影功底平平，不过是闲暇记录乡土风光的普通爱好者，与参会摄友差距不小；可一位满载学术荣誉、桃李满门的博导，却这般平等礼遇平凡的我，实在令人感念。

我们相遇时，他刚退休不久，赴九江前，尚且带着博士生做田野调查，为了赶赴这场民俗影像盛会，特意推延了手头未完结的工作，也正因这场奔赴，才有了我们跨越山水的相识。他数十年伏案治学，终日埋头几案读书写稿，虽刚满六十岁，身形早已不像壮年那般挺拔，却将世间百态、人文思索尽数沉淀脑海。与他交谈，字字皆有阅历与学识支撑，温和克制又饱含智慧，每一句话语都能引人深思、获益良多。

这次家中小聚，我们并未过多深究摄影技法与影像理论。顾及赵老师并非摄影同道，谈话便不拘主题，随心漫谈：聊南涧的乡土风物、巍山的古城民俗，聊各自的生活轨迹、日常心境，将学术、影像、乡土烟火揉在一处，松弛又随性。

王老师夫妇二人走进我家青年旅舍的时候，已是暮色时分，虽天色昏暗，二人却目光敏锐，随便一看，便觉察出旅馆经营中的疏漏。闲谈间，王老师直言旅舍黑白招牌的设计有待斟酌：黑白配色艺术氛围感浓厚，极具艺术风，可艺术与旅馆经营应该有所区分。艺术是私人爱好，尽可随心创作挥洒；开店经营首先要考量客人体验与大众审美。我听出王老师话语里的提点之意，连忙追问缘由，他似乎有点不方便说的样子，我索性坦诚请教：黑白色调，会不会容易让人联想到丧葬场合的配色氛围？王老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予以肯定。

除却视觉配色的隐患，他结合多年旅居各地的见闻，又道出另一层现实困境：他常年外出游历，极少入住青年旅舍，在大众固有印象里，青旅等同于高低床、廉价、缺少私密空间。你家旅舍，硬件条件已经优于普通酒店，居住舒适度并不逊色，可依旧沿用“青年旅舍”的称谓，无形间框定了客人心中的画像。青旅几十年前可能是年轻人和众多旅行者入住的首选，如今出行人群早已更迭，即便是年轻游客，大多不再是手头拮据的背包客，他们更偏爱舒适私密的住宿环境，看到青旅名号，便会下意识止步观望。

这些潜藏在日常经营里的隐患，我之前从未细致考量。一场家常闲谈，两位兼具社会学、人类学视野的学者，从大众心理、社会认知、消费观念层层剖析，句句贴合现实，令我豁然开朗。至此我也终于明白，王老师夫妇专程远道探望，却没有留宿我家旅舍的缘由——只因青旅的模式已经在他头脑里固化，又不了解我家旅馆的设施状况，才在县城的汉庭酒店入住。交谈之后，得知我家旅馆的情况，也就客观点出症结，善意提醒我做适当调整。

王老师最难得的，就是不局限于象牙塔的高深理论，能够学以致用，将理论付诸实践，点出一些实际生活中存在的问题。王老师倾心社会学、赵老师钻研人类学，二人的学术研究始终扎根西南，他们的理论不是空中楼阁，都是贴合民间生活、大众百态，能够落地的寻常道理，他们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唯有温和恳切的提点与关照。

围坐闲谈，从乡土风物聊到人文研究，时光飞逝，两三个钟头一晃而过。时针行至晚间九点多，话语意犹未尽，奈何夜色深沉，只得暂作道别。我们相约漫步涧南公园，借着清凉的秋夜晚风边走边叙，为这场相聚慢慢收尾。

一场相聚，一杯清茶，胜却人间无数。淡然相聚，自然作别，显示君子之交的如水平淡，却又饱含朋友相交的真诚与坦荡。能于山中小城相会两位学者，得以聆听点拨、开阔眼界，实在是平凡岁月里一桩难得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