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纪实文学丨洪殇一一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十 劫后余生

梦远

王志远纪实文学丨洪殇一一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十 劫后余生

王志远丨文

“哪里有险情，哪里就有人民子弟兵的身影。”建军99载岁月流转，这句话始终颠扑不破。

1975年“75·8”特大洪水来袭之时，灾区通讯全面中断、道路交通彻底瘫痪，没有专业化应急救援体系作为支撑，这场旷世大救援，依靠两级党委政府统筹调度，更仰仗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人民解放军挺身而出。危急时刻，中央军委火速调派地面抢险部队、舟桥部队、空军空投部队，以及擅长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工程兵部队，星夜驰援驻马店重灾区。

自8月9日起，武汉军区、南京军区舟桥部队，以及驻信阳第61师共计2.6万余名官兵紧急开赴一线。首要任务便是抢修被洪水损毁长达102公里的京广铁路，打通灾区生命大动脉；同时编组水上搜救船队，深入深水区域，营救被困屋顶、树梢之上的受灾群众。8月9日至22日，空中救援力量累计出动各型战机2975架次，向灾区空投熟食458万公斤、救生衣与救生圈近1.9万件、橡皮艇607套以及大批急救药品，为绝境中的灾民送去生存希望。

洪汝河中下游积水最深达三四米，内涝久久无法自然下泄。8月13日至14日，遵照中央军委指令，工程兵部队实施阻水枢纽爆破作业。8月14日上午10时，部队完成装药作业，相继爆破洪汝河交汇处的班台大闸与下游安徽境内的阜南王家坝部分堤防，打通洪水下泄通道，彻底扭转内涝困局。

同样从8月9日开始，全国医疗防疫力量紧急驰援，总计2700余名医护人员分批赶赴各个受灾点位，重点防控肠炎、脑炎等灾后易发传染病。空军战机大范围喷洒200余吨消杀药剂，灭杀蚊虫病媒，牢牢守住疫情防控防线。

武汉军区炮兵第二师三十团三营奔赴灾情最惨烈的遂平县。该营仅凭借一艘橡皮舟与简易救援工具，在与上级失联36小时、官兵被洪流冲散、只能分散作战的险境下，一次次泅渡激流，成功从危楼之中救出200余名被困群众。

空军飞行员不惧恶劣天气，全天候低空穿梭于灾区上空，投送粮食、药品与救生装备，累计投放救灾物资280多万公斤。低空空投风险极高，一次抢险途中，中央慰问团副团长、农林部部长沙风乘船从新蔡赶赴班台督导救灾，忽见前方一架直升机骤然下坠。他当即叮嘱驾船战士靠岸查看缘由：原来机组人员为营救一位老人与孩童投放救生器材后拉升机体时，尾翼不慎剐蹭树梢，迫降在一处仓库房顶，所幸未造成机毁人亡的悲剧。正、副驾驶员登船后满心愧疚，先后主动请罪：“首长，责任在我。”沙风连忙安抚二人，称赞他们舍身救人的担当，免除追责，并安排随行人员为二人检查伤势、妥善休整。

铁道兵官兵仅用16天，抢通损毁百余公里的京广铁路；武汉军区舟桥团更是昼夜鏖战，一日之内完成遂平大桥抢修重建。曾参与铁路抢修的铁道兵战士王胜利，在回忆文章中写下亲眼所见的满目疮痍：抢修队伍涉水乘船艰难抵达遂平县城，洪水虽已大半退去，但全城房倒屋塌，残垣断壁间，杂草挂满树梢、木料散落街巷，面色凄然的灾民缓缓走过，处处诉说着洪灾的残酷。步入地势稍高的遂平车站，站台之上列车脱轨相撞、东倒西歪，一台火车头被洪流冲出数百米，车体夹缝中遗留遇难者遗体；四棵树桩拴着四具腐烂的骡马尸体，恶臭弥漫、蝇虫漫天。一幢被洪水冲得屋顶全无、只剩下四面墙的废墟里，安置着上百名被救援的孩童，他们面无表情，捧着空投的面饼果腹，小小年纪便失去家园，静静等候后续安置。

数百万群众长时间浸泡在积水围困之中，暴雨停歇后，三伏酷暑接踵而至。一望无际的积水水面漂浮杂物、畜禽遗体，在烈日炙烤下污水蒸腾，灾民身心承受双重煎熬。救援官兵长期泡在洪水里开展搜救、转运工作，不少人脚部溃烂、皮肤大面积破损，依旧咬牙坚守岗位。曾投身救灾的原武汉军区驻确山坦克十一师教导队战士刘德建，留下这样一段亲历回忆：

“高出地面数米、横亘南北的京广铁路路基成了那场水灾灾民的鬼门关，洪水过后，路基下面堆积了数不清的遇难者遗体。天气炎热，地下蒸烤，方圆几十里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尸臭味。战士们戴上厚厚的口罩，能装进袋子里的抬上汽车拉往别处一层盖一层掩埋，腐烂严重的就地处理。记不清第几天了，夜里酷热难耐，我搬出帐篷露宿野外，反倒稍感清凉。夜半露水浸湿空气，蛐蛐声声相伴，本将安然入眠，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随风飘来。我立刻分辨出，这是遇难遗体腐烂的气味，连忙蒙头躲进被褥，可缝隙间依旧钻来刺鼻异味。数日灾区生活早已让我习惯这般场景，我拿起铁锹、毛巾捂住口鼻，起身前去搜寻。借助手电光亮，二十米外几棵被洪水冲倒的杨树之下，一名女性遇难者倚靠树杈而卧，蓬乱的头发遮盖面容，一手垂落腿间，身躯被树枝挤压，躯体已生蛆虫，是此前掩埋时遗漏的遗体。我将手电放置在土堆上，对准遗体，挥锹挖土，将其妥善安葬。

各地医疗队全力扎根灾区开展救治，仅解放军第八六医院医疗队，便收治住院伤员140余人次，完成各类手术132台。全国83家单位与部门源源不断送来慰问物资，各地技术人员自发组建维修队伍，帮助灾区修复数百台农机、电机设备，为灾后复产复工打下基础。我清楚地记得，谭庄我老叔的闺女金铃躲过了洪水，却没有躲过洪水后的一场意外之灾，生产队的一辆链轨拖拉机犁子无意撞到了她的肚子，顿时鲜血长流，晕倒在地。多亏了那时顿岗驻有解放军医疗队，经医疗队军医紧急手术治疗，摘除了三分之一的受损脾脏，才从死亡线上把我这个妹妹拉了回来。回想过去，妹妹至今记忆犹新，她常挂嘴边的话就是：是解放军让我起死回生，救了我一条性命！

积水消退速度十分缓慢，高温天气却持续肆虐，肠道传染病、皮肤病等病症极易滋生，让本就紧张的医疗救治工作雪上加霜。工作人员只能依靠清理环境、无害化掩埋人畜遗体、全域喷洒消毒药剂等方式防控疫病扩散。即便如此，病菌虫害依旧四处蔓延。直至救灾尾声、部队撤离之时，不少老兵始终铭记一幕景象：漯河至驻马店近百公里公路两侧，大树枝条无一例外被密密麻麻的苍蝇压弯，成为那场灾难刻骨铭心的印记。

在中央慰问团与河南省委上报后，国家持续统筹调配解放军医疗力量与全国医护人员共计2700余人进驻灾区，巡回诊疗、防疫消杀，有效医治病患、遏制疫病大范围传播。也是那时起，我村组织人员天天对房前屋后、村头水井进行消杀，再后来看电影《人生》，看到高加林和巧珍对脏臭的吃水井撒漂白剂消毒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75.8那段苦难的岁月。

大水之后的第二年，这片埋葬了无数生灵的土地，麦子长势普遍好于往年。仔细看去，麦田的色彩并不均匀：有许许多多呈小块分布的麦田泛着深深的翠绿，微风一刮，沙沙作响，麦浪轻轻摇曳，出奇地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