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十年前,我崴了脚。</p><p class="ql-block">那天午后,我从楼梯上下来,脚踝不知怎么一扭,整个人就顺着台阶滑坐在地上。疼,钻心地疼,疼得我眼前发黑。楼道里没人,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稀里糊涂地,我拨通了他的手机。那时候,我们还算不上恋人,可偏偏在那个又疼又慌的瞬间,我想到的唯一救赎,就是他。</p> <p class="ql-block">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吱——”。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让人心安的声音。他来了。</p><p class="ql-block">他冲下车,甚至没顾得上拍掉裤腿的灰尘,一把就将我从地上抱起。我疼得直抽冷气,额头抵着他滚烫的脖颈。他把我放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指碰到我的脸颊,很烫。他说:“坐好,我要加速了。”然后车就冲了出去,窗外风景模糊成一片。</p><p class="ql-block">到了医院,他蹲下身,背对着我。那是成年后,我第一次被一个男生背。我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不敢用力,生怕勒着他,又生怕滑下去。我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剧烈心跳,还有他后颈渗出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急诊室里,医生说是严重扭伤,得静养三个月。我“啊”了一声,心里凉了半截。他站在旁边,没安慰我,只是抿紧了嘴唇。</p> <p class="ql-block">送我回家,四楼,没电梯。他二话不说,再次弯下了腰。楼道的光线昏暗,他一步一步往上迈,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身体的微微摇晃。我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是那种最朴素的、皂角般的洁净气息。我偷偷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后颈的汗。他没回头,但我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在一瞬间红透了。</p><p class="ql-block">进了屋,我半躺在沙发上。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楼下那棵梧桐树,真好看。”</p> <p class="ql-block">我愣了。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它从小就在那里,粗糙的树皮,宽大的叶子,年年岁岁,我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他却说得认真:“梧是雄树,桐是雌树。古人说,梧和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这才是忠贞。”</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风进来,吹得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那天他坐了很久,讲了很多,关于树的年轮,关于根的蔓延。临走前,他接了个电话,匆匆起身。我送他到门口,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之后的三个月,我们竟再没联系。我天天坐在窗前养伤,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棵梧桐树上。奇怪的是,以前视而不见的树,此刻却有了生命。我看它抽芽,看它叶茂,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看着看着,我总觉得,他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也在看着同一棵树。</p> <p class="ql-block">我在日记本里,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行字:“我们并非变得相爱,我们的本身就是爱。在人间,仅是分形为二。”后来重读,觉得那不像是我能写出的话,可字迹确凿,那一定是心动的魔法。</p><p class="ql-block">脚伤痊愈那天,正值深秋。我特意下楼去看那棵梧桐。风起,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我蹲下身,捡起一片最大的,叶脉清晰,像极了掌纹。翻过叶子,竟发现叶背上趴着一只小小的蜗牛,正探着触角。我捧着那片叶子,站了很久。他在哪里?他会来吗?</p><p class="ql-block">我终究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p> <p class="ql-block">他很快就到了。没说话,只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上楼,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p><p class="ql-block">“街道要扩建,老梧桐保不住了。”他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截从修剪下来的枝条上折下的嫩枝,带着几片侥幸存活的叶子。“我拿回来,插芊试试,兴许能活。”</p><p class="ql-block">我的心猛地一缩。那棵见证了我们的树,要消失了吗?</p><p class="ql-block">他找来一个闲置的花盆,填上土,小心翼翼地把那截嫩枝插进去,浇了水。那棵小苗,细细的,绿绿的,在秋风里颤巍巍的,却倔强地挺立着。像极了爱情最初的样子——脆弱,却又充满生机。</p><p class="ql-block">“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个小院,我们就把它移栽过去。”他看着我,眼神笃定。</p><p class="ql-block">我蹲在旁边,看着那抹新绿,忽然笑了:“那,我们叫它什么?”</p><p class="ql-block">“梧桐。”他答得干脆。</p><p class="ql-block">“可是,”我轻声说,“梧桐是梧和桐合在一起,而我们是两个人合在一起。不如,叫它‘合欢’吧?”</p><p class="ql-block">他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燃起两簇火苗。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轻轻地吻住了我。</p><p class="ql-block">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就是我的情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种在土里的。”</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的今天,当我翻出当年的照片,那棵老梧桐早已不在,钢筋水泥覆盖了当年的痕迹。但每当七夕,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他背我时呼哧的喘息,想起他衣领上的肥皂味,想起那只趴在落叶上的蜗牛,想起那截在花盆里颤巍巍的绿枝。</p><p class="ql-block">古人云:“碧梧栖老凤凰枝。”我们不是凤凰,可我们的青春,曾栖息在那棵梧桐树上。它不语,却替我们记着所有的悸动与温柔。哪怕岁月流转,那抹绿意,依旧在记忆的土壤里,郁郁葱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