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鎏金·第二十二天

一曲长歌

岁月鎏金·第二十二日

五月十一日，晴。黑河。

与往日不同，无须约聚寻早餐。

侵晨，老两口借寻餐之隙，步入黑河早市。天方破晓，市声已沸。小吃摊列街最盛——油锅滋滋，蒸笼白雾腾升，炸者、煎者、煮者、蒸者，各展其艺，食客往来，择其所好。鱼市次之，黑龙江鲤、鲶、鳊花，鳞光烁烁，水花四溅，卖者提秤高唱，买者俯身细辨。俄式列巴、熏鱼、红肠、套娃、望远镜、皮带、皮具，林林总总，杂陈于道。老两口向来只观不购，穿行其间，亦觉生趣。振芳于一玉摊前暂驻，取一平安扣细观，询价毕，含笑而置，不以为憾。她说：“看着就是好的，不一定要带回家。”我亦深以为然——行路之人，学会与美的事物保持一点距离，亦是一种境界。

又行数步，遇一老者，蹲于道侧售手串，见余驻足，取一串黑曜石递来：“实价五十，不还价。”余未购，与之闲话数句。自言林业局退休，出摊不为糊口，但求消遣。“人老了，不找点事做，闷得慌。”余深然其言。

餐罢，打的往俄罗斯风情园。园门洞开，阒无一人。平台预估价二十一元，实付倍之。司机曰：“此地偏僻，回程空驶，不加价则亏。”余亦体谅。入园但见俄式木屋、教堂尖顶、套娃雕塑，依次布列，然同质化甚重，未见新奇。幸天清气朗，园景尚堪入镜，倒也得了些静谧之趣。归途乘大巴，司机笑言：“新园初开，淡季人稀，此常态。”余思：天下景致，徒具皮相而乏魂魄者多矣，观之不过尔尔。

午前归，沿江徐步。恰逢双休，瑷珲历史陈列馆闭门，不得入。余伫立门外，怅然久之。瑷珲一城，实为近代史之痛——咸丰八年《瑷珲条约》割黑龙江以北六十余万平方公里，国之大耻也。今来此地，竟缘悭一面，憾甚。振芳慰之：“留个念想，他日再来。”余苦笑。又见“抗战第一枪”石刻，立于道旁，未解其意，但摄一影，以俟归考。

近午，赴俄者归。六人隔日一渡，归来风尘满面，携朱古力、奶粉诸物，谈笑间尽是异域见闻。重聚之后，同往黑龙江大桥。桥新落成，钢索斜张，横跨中俄，若巨臂拥两岸。登观景台纵目，江水浩荡，对岸城廓历历可见。余倚栏而望，忽思：百二十年前，江东六十四屯血染此岸；百二十年后，一桥飞架，通途南北。历史与当下，竟于此悄然相接。桥可连地理，而未必弥记忆；渡者匆匆，几人还记江底旧事？

复往胡焕庸线广场。胡焕庸线者，自瑷珲至腾冲，中国人口地理之分界也。广场以之为题，勒碑为志，构思颇见深意。余立碑前，遥想此线横贯万里——东南稠密，西北寥廓。自寿州至漠河，八千余里，正自此线之南行至此线之北，一程风雨，一程山河。大家立于旁，默观碑图，忽有人低语：“这条线，把中国分成两半，也把我们这一路划得明明白白。”余闻言，心头微动，竟无言以对。

归舍，女士们外出购果馔。晚餐布席甚丰，然举箸之际，离绪渐生。明日将分途南归——奥迪按原计划续行，奔驰简化行程，直趋长白山、丹东，而后返皖。席间芬妹举杯，谓今晚不AA，由彼一人埋单，只为北国作别之际，聊表姊妹之情。复殷殷嘱吾等途中珍重，余亦反嘱之。又向潘氏夫妇致谢——一路以来，潘兄持镜不倦，为我等摄录行迹，事细情重，此刻一并谢过。潘嫂笑言：“走了二十多日，早就是一家人了。”众皆莞尔，笑声中微带涩意。酒过数巡，互约寿县再聚、池州再叙，约之愈切，离思愈浓。夜已深，各归寓舍，收拾行装。明日一别，八人分作两路，各赴归程。

二十余日同行，八千余里风雨，今夕之后，山长水远。

【本日小记】

早市风情，烟火满街；风情园寂，景致平平。瑷珲馆闭，憾；抗战石刻，不解。午后游黑龙江大桥与胡焕庸线广场，一桥通途，一线分界，感怀颇多。晚宴依依，致谢、互嘱、相约、分途，凡此种种，皆是旅人常态。第二十二日，聚散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