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慈母苑秀华 李银岭 2026-08-10

引领

我的母亲名叫苑秀华，乳名唤作爱莲。世人都说黄连最苦，母亲偏生得这样清雅的乳名，谁知竟一语成谶，她这一生命途多舛，尝遍了数不清的苦寒滋味。

母亲生于1930年5月15日，属羊，身高刚过一米五，身形瘦小却匀亭周正。年少时梳着油亮的乌黑长辫，素布衣衫永远浆洗得齐整干净，眉目生得清润舒展，一双大眼澄澈透亮。她待人始终温和有礼，一辈子敦厚良善，从不争半分世俗长短。

母亲的苦难，早在少年时的乱世里就扎下了根。1942年黄河决口泛滥，豫东大地赤地千里，灾荒漫过乡野，百姓拖家带口颠沛流离，每一步求生的路都走得举步维艰。母亲十四岁那年，外祖父是商水县苑寨岗各楼人，一手竹匠活做得精湛娴熟，为了养家糊口独自去往周家口讨生活，在南寨顺河街普济门前支起一间竹匠铺度日。

怎奈外祖母嗜赌成性，没多久就把家中积蓄挥霍一空，外祖父悲愤之下将她逐出家门，年幼的母亲从此没了生母的依靠，只能跟着外祖父相依为命。外祖父满心满眼疼惜女儿，可战乱年月生意冷清萧条，父女二人的日子依旧拮据难熬，常常入不敷出。万般无奈之下，外祖父忍痛做主，将十四岁的母亲送到周家口南寨新街，进了爷爷李海滨经营的面行，和当时已经二十岁、还在读初中的父亲李志云（乳名全有）定下婚约，做了童养媳。

1948年母亲生下大哥根岭，之后每隔四年，又相继生下二哥金岭和我银岭。清贫的日子虽过得紧巴巴，一家人守在一处，倒也有几分安稳暖意。在我出生的次年，父亲遭遇风波受到牵连，全家的境况急转直下，母亲默默咽下旁人的冷眼闲言，凭着单薄的身子扛起了整个家的风雨。

岁月里的磨难接踵而至，1966年年初，母亲诞下小妹艳丽，彼时她才三十四岁，正处在哺乳期，产后气血大亏，最是需要安心静养。可这点安稳日子转瞬就碎了，同年盛夏，横祸骤然落到了家中。

那天父亲照常外出上班不在家，周口医药公司造反派的李某一伙人上门想要揪斗父亲，扑空之后满肚子怨气无处撒，便把所有的羞辱刁难全都强加到了孱弱的母亲身上。为了刻意折辱李家的颜面、践踏人的尊严，他们强行逼着身高只有一米五、尚在哺乳期的母亲，穿上父亲那套一米八大个子才穿得下的厚重翻毛大衣和高筒皮靴，头上扣着纸糊的高帽，胸前挂上写满污蔑言辞的批判纸牌。

三伏天里烈日烤得人发晕，寻常人穿件短袖都汗流浃背，母亲裹着密不透风的厚重皮衣皮靴，闷得几乎喘不上气，大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整个人快要晕厥过去。造反派半分情面也不留，逼着她在自家新街宅院门口来回游街示众，肆意碾踏着她的人格。

那时母亲自幼丧母，没有娘家可以撑腰，襁褓里的小妹饿得哇哇哭着要吃奶，屈辱和绝望压得她好几次想寻短见了此残生，可一想到膝下几个年幼的孩子，她终究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咬着牙扛下了这场刻进骨头里的伤痛，这件事也成了她一辈子都抚不平的心结。

生小妹时凶险万分的产后大出血，直接掏空了母亲的身体底子，当时险些撒手人寰，侥幸捡回一条命后，也落下了终身顽疾，常年体虚乏力，一身的小毛病总断不了。没过多久，全家被下放到郸城农村，日子过得愈发贫苦艰难。母亲本就亏空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时常病痛缠身，乡下医疗条件简陋，村路崎岖难行，每次她重病发作，都要麻烦村里的青壮年抬着担架，跋涉二十多里的土路去往钱店公社卫生院看病。长年累月的劳作、匮乏的营养再加上心头积压的郁结，母亲的身体一年比一年衰败虚弱。

之后数十年间，母亲终日精神萎靡体虚乏力，缠绵病榻，走遍各处医院都查不出病根。直到1997年夏天，母亲病情加重住进周口中心医院心血管内科，住院期间大便郁结堵得难受，腹胀难忍整夜都没法安睡。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模样，我心里急得像火烧，亲手为母亲疏通了宿便之后，她的神色才慢慢舒缓下来。

医生仔细问询了她过往的病史，我把母亲三十四岁生小妹时大出血的往事细细讲了一遍，医院结合甲功T3、T4的抽血化验结果，翻查了大量医学资料，最终确诊：母亲是因产后大出血患上了席汉综合征，继而引发了严重的甲状腺功能减退。

困扰多年的谜底终于揭开，原来这几十年她畏寒体弱、精神不济、小病不断，全都是这场生产留下的重疾导致的。医生再三叮嘱，往后每一天都必须按时服用一片甲状腺片，才能维系身体的正常机能，安稳度日。

本以为找准了病因按时服药，母亲晚年就能少受些病痛的折磨，安安稳稳享几天清福，可命运依旧没有善待她。母亲八十岁那年突发痢疾，就近去了周口新街北头的私人诊所输液，连日注射庆大霉素却始终不见好转，身体日渐脱水，情势十分危急。我当即拨打120救护车，把母亲紧急送往周口中心医院急救中心，第一时间就向医生讲明她常年患甲减的身体状况和长久腹泻的症状。

医生立刻更换用药全力抢救，奈何母亲半生饱经风霜，脏腑功能早已衰败，再也扛不住这般病痛的折腾。当晚七点，母亲眼神呆滞，因重度脱水神志渐渐涣散，纵使医护人员全力抢救，最终也没能留住她，操劳了一生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这一生，年少漂泊做童养媳，自幼就没了生母的庇护；哺乳期蒙受当众游街的奇耻大辱，身心都遭受了重创；中年下放务农，大半辈子都重病缠身，她一辈子隐忍吃苦，待人宽厚，从来没有享过几日清闲享福的日子。

后来我和妻子在沙河北岸桥头磨盘街路东经营盐业副食批发超市，家境渐渐宽裕安稳，一心想着要好好孝敬受苦半生的母亲。老人身体尚且灵便、能自由走动的时候，我每月固定给她送上三百元生活费，每隔三五天就骑着三轮车，送鲜肉、鸡蛋、牛奶上门，为她滋补身体。知道母亲常年排便干涩不畅，那时候市面上普通红薯才卖三毛一斤，我甘愿花八毛的高价，挑品质最好的蜜薯买回去给她调理肠胃，只求母亲能少受一点苦楚。

母亲镶牙。满口牙松动，需要抜掉并全镶。妻子周青华，陪母亲到口腔诊所，诊治。并全额付款400元。当时，妻子超市拆迁，无生意经营，为补贴生活，她到移动公司做清洁，月酬仅380元。妻子与母亲一起生活时，妻子对母亲无微不至、照顾有加。母亲年纪大了，大便干结，都是妻子给她往肛门挤开塞露润便，母亲立刻宿便疏通，神清气爽。并且便后，妻子给母亲温水清洗肛门、臀部，香皂清洗，消除异味。母亲，跟妹妹艳丽私下或面前，夸奖妻子。说：“我常常大便干结、不畅，难受。都是你青华姐帮我，打润便的开塞露，清洗干净。平时，上班临走时，我早上解大溲，大便不通，都是你青华姐帮我疏通、救急，完事后，才匆匆去上班。”妻子与我恋爱时，常到我家。妹妹总是亲切相迎，喊她“青华姐”。即使我与妻子婚后，姑嫂情深。妹妹至今，还叫三嫂以“青华姐”以姐妹称之。妻子闲暇之余，给母亲做饭、洗衣，还与她聊天解闷、陪母亲逛街、买衣服，哄母亲开心。.

我总盘算着，等退休归家，就能朝夕陪在母亲膝下，尽心报答她的养育深恩。可偏偏等到我闲下来有时间尽孝的时候，母亲却骤然离世，这份遗憾萦绕在我心头，这么多年都没法释怀。

岁月匆匆流转，慈母苑秀华离开我们已经许多个春秋，可她温和慈祥的眉眼、隐忍善良的品性、吃苦耐劳的模样，时时刻刻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乳名唤作爱莲，一生命若黄连，历经万千磨难，心底却始终澄澈柔软。母亲用瘦小的身躯扛着风雨走了半生，把我们兄妹四人拉扯长大，耗尽了所有的年华与心力。

寸草春晖，慈母的恩情我穷尽一生也难以报答，岁岁追念，这份思念永世难忘。

作者李银岭的母亲，便是一生尝遍苦却心似莲清的苑秀华。

作者李银岭的父亲：李志云。

作者三弟李银岭三兄弟：大哥李根岭，二哥李金岭。妹妹李艳丽。

作者李银岭，1982年李氏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