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记录011 《万一我错了呢？》

芝麻开门普拉斯

——一本尚未完成的观察笔记

写到这里，
我干了一件不太像写书的事情。

我开始给自己挑刺。
而且不是象征性地挑两句。
我是认真地想：
万一我前面想的全是错的呢？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
我居然有点兴奋。

按传统的写书方式，
作者应该是胸有成竹的。

先想明白。
再查资料。
再建立理论。
再寻找证据。
最后，
把一个完整的答案交给读者。
读者看完以后说：
“原来如此。”
作者也很满意。

因为自己又证明了一次自己是对的。
这大概就是一本“正经书”应该有的样子。

可是我现在越来越不想这么写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
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
这个问题其实很严重。

一个人研究一个问题，
研究得越久，
越容易相信自己。
因为你会不断找到支持自己的证据。

看到一个现象。
“你看，我说对了。”
又看到一个案例。
“果然如此。”
再看到第三个。
“这不是已经证明了吗？”

于是，
几个案例连起来，
一条理论慢慢形成。

理论形成以后，
我们开始用理论解释新的案例。
新的案例又进一步证明理论。

一切越来越漂亮。
漂亮到最后，
我们甚至忘了问一句：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自己看错了？

所以到了陈丽君这里，
我决定干一件稍微有点冒险的事情。
给自己找错。

如果我说：
互联网正在越来越重视传播价值。
很好。
那就找一个案例，
看看它是不是能够证明：
并不是所有传播都来自流量逻辑。

如果我说：
算法正在改变社会估值。
很好。
那就先别急着说。
找一个案例，
看看有没有可能，
事情根本不是算法的问题。

如果我说：
现实价值与传播价值正在分离。
那就找一个人，
看看有没有可能：
现实价值和传播价值其实可以高度一致。

总之，
哪里觉得自己说得太漂亮，
我就往哪里捅一刀。 有人可能会问：
你写书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
很简单。
因为我现在突然觉得：
我们不一定拥有真理。

甚至，
我们很可能拥有的只是：
某一个时刻，
站在某一个位置，
看到的一部分东西。

换一个位置，
换一个时间，
换一个案例，
甚至换一个人，
答案都可能改变。

这有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 我现在写的，
本来就不是一本“真理大全”。
我也没有准备承担什么“为人类指明未来道路”的重大使命。

说得更直接一点：
我就是想写一本有意思的书。

而且，
我想把这本书怎么长出来的过程，
也一起放在网上。

我想到哪里，
写到哪里。
写到哪里，
再想哪里。

今天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规律，
很兴奋。

明天发现这个规律可能不成立，
也没关系。

后天又发现一个更奇怪的案例，
再重新想。

这不是一条笔直的路。
它更像是在黑暗里打着手电筒往前走。
照到哪里，
就看哪里。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一个词：
观察记录。

不是“理论”。
不是“结论”。
不是“研究报告”。
更不是：
《人工智能时代社会运行规律研究》。

光看这个名字，
我自己都不想读。

观察记录就不一样。

今天看到一个奇怪的人，
记下来。
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记下来。
看到一个企业突然火了，
记下来。
看到一个人莫名其妙翻车，
也记下来。

甚至看到自己的想法突然出了问题，
一样记下来。

不急着判断。
先把它放在那里。
就像侦探办案。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
旁边是一张截图。
再旁边是一段采访。
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竹知了。

看起来毫无关系。
先别扔。
说不定哪一天，
它们会连起来。 这其实也决定了这本书为什么要写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越来越不相信，
一个人在今天还会耐心地坐下来，
从第一页开始，
一口气读完一本书。

尤其是在手机时代。
我们已经习惯了：
十几秒一个画面。
几十秒一个故事。
几分钟一个结论。

手指往上一滑，
世界就换了。
上一秒还在看数学家。
下一秒已经到了竹知了。
再下一秒，
突然有人在跳越剧。
再下一秒，
一只猫从窗户跳进来。

我们的注意力，
已经被训练成了跳跃式的。

可是书，
还是老样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先建立理论。
再展开论证。
然后举三个例子。
最后总结。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
反正我自己现在已经很难读下去了。

前些日子写天津旅记的时候，
我突然有过一个很沮丧的感慨：
现在写字，已经斗不过看画的了。

你辛辛苦苦写一千字，
人家一张照片就把你干掉了。
你写：
“夕阳从建筑物之间慢慢落下……”
别人啪地放一张照片。
完了。

你所有的形容词，
全部失业。

所以，
写字的人也得认命。
既然已经斗不过画，
那就别再老老实实地写。
得让文字自己动起来。 我突然想试试：
能不能让一本书也像短视频一样跳？

不是让它变浅。
而是让它变得有生命。

一会儿讲一个人。
一会儿讲一件小事。

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再突然换到另一个地方。

你以为我要讲理论，
我偏偏给你讲一只竹知了。

你以为我要讲企业，
我突然带你去看一台空调。

你以为我要解释算法，
我又跑去看一个数学家为什么突然走红。

看起来乱七八糟。

其实，
这些东西之间，
正在慢慢形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所以，
以后这本书可能会越来越不像一本传统的书。

我希望每一篇，
都像打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先不告诉你。
进去再说。

里面可能有一个人。
可能有一家公司。
可能有一只动物。
可能有一句话。
也可能只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小事情。
先把故事讲完。
先让你好奇。
先让你觉得：
“这事儿怎么这么怪？”

然后，
我们再一起想：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想明白了，
很好。
如果没想明白，
也很好。

因为真正有意思的，
恰恰是那个：
“我不知道。”

这也是我为什么敢给自己挑错。
因为我现在突然想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证明我正确。

如果我说错了，
改。
如果我看错了，
重来。
如果前面建立的理论不成立，
拆掉。
如果后来发现一个更好的解释，
换掉。

毛毛雨。

有什么大不了的？ 人这一辈子，
真正可怕的事情，
也许不是犯错。

而是：
为了证明自己从来没有错过，开始拒绝看到新的东西。

一旦这样，
思考就结束了。
书也结束了。
人也差不多结束了。 所以，
这本书我想换一种方式写。

不站在终点往回看。
而是站在路上。
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我只是记录：

今天遇到了什么。
今天想到了什么。
今天又推翻了什么。
今天为什么兴奋。
今天为什么失望。

今天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这个世界。
明天又发现：
好像根本没看懂。

没关系。
继续走。 也许，
这才是今天写一本书最有意思的方式。

不是：
“我来告诉你答案。”
而是：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我们一起看看。”

不是：
“我的理论已经成立。”
而是：
“我暂时这么认为，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不是：
“这就是未来。”
而是：
“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我们先看看今天发生了什么。” 至于这本书最后会写成什么样，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

可能最后会发现：
前面很多东西都错了。

也可能，
这些看起来毫无关系的观察，
最后真的会慢慢拼出一张地图。

到那时候，
我也许会突然发现：
原来韩红、
竹知了、
余承东、
美的、
王虹、
陈丽君……
这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故事，

一直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
那当然很好。

如果不是，
也没关系。
至少我们一路上，
看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所以，
从这一篇开始，
这本书可能要正式进入一种新的状态。

边想，边写。
边写，边想。

想明白了，
记录。
想错了，
也记录。
发现新的东西，
继续记录。

然后，
把这一切都放到网上。
让你看到的，
不只是一本书的结果，
还有一本书是怎么长出来的 我现在甚至有点期待：
有一天，
你看到后面的某一篇，
突然发现：
“等等。
你前面不是这么说的吗？”

那很好。
你抓到我了。
请把它指出来。

因为那意味着：
这本书终于活了。

而一本书真正有意思的时候，
也许不是作者终于找到了答案。

而是作者和读者，
开始一起发现：
我们可能都错了。

那又怎么样？
改就是了。

毛毛雨。
开心就好。

观察记录，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