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猎影：断卡风暴第五章 猫池

常无有

一、技术科的早晨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一日，上午八点，临沂市公安局罗庄分局，技术科。

林岚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技术科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三面墙上都钉着白色的书写板，上面用马克笔画满了网络拓扑图、数据流向图和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靠窗的一侧摆着四台电脑，每一台的屏幕上都在滚动着不同的数据流。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纸箱，里面装的是从各地缴获来的电子设备——手机、电脑硬盘、GOIP网关、猫池设备。房间里的空气不太好，有咖啡的苦味、方便面的油腻味，还有电子设备散热时发出的那种特有的焦糊味。

林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织女”程序正在运行。这个程序经过她连续几天的优化，现在已经可以同时监控全国范围内三百多个可疑号段的通信数据，实时分析呼叫模式、信令特征和资金流向。但她今天早上发现的这个东西，让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铮的号码。

“陆队，你到局里了吗？”

“刚到，在楼下。”

“你上来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三分钟后，陆铮推门走了进来。他看到林岚的样子，愣了一下。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有些发干，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你一晚上没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林岚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陆铮让出一个位置，“你来看这个。”

她指着屏幕上一张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点，红色代表诈骗电话的呼叫源，蓝色代表受害者的位置。红点和蓝点之间用灰色的线连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织女’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绘制出的诈骗电话呼叫地图。”林岚说，“你猜有多少个红点？”

“多少个？”

“一千三百七十二个。”林岚放大地图，“这一千三百七十二个红点，分布在缅甸的木姐、佤邦、果敢，柬埔寨的西港、波贝，老挝的金三角特区。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正在活跃的诈骗电话源。每一根灰线，都代表一通已经拨出的诈骗电话。”

陆铮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沉默了。

一千三百七十二个源点。就算每个源点每天只拨出一百个电话，那一天就是十三万七千二百通。十三万七千二百通诈骗电话，打向中国的每一个省份、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镇。接起这些电话的人，可能是正在等录取通知书的高考生，可能是刚刚退休的老教师，可能是正在为儿子的婚房发愁的农民工，可能是在家带孙子的留守老人。

“这还只是‘织女’能捕捉到的。”林岚说，“实际上，真实的数字可能比这个多得多。因为很多诈骗电话是通过伪基站或者GOIP设备拨出的，这些设备的信号特征和普通手机不一样，‘织女’正在学习识别它们。”

“你说‘织女’在学习？”陆铮注意到了她的用词。

“对。”林岚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我给‘织女’加了一个机器学习模块。它每处理一批数据，就会从中学习新的特征模式，然后在下一次扫描中自动应用这些模式。说白了，它在变得越来越聪明。”

“有多聪明？”

“现在大概相当于一个三岁小孩的智商。但三岁小孩每天也在长大，不是吗？”

陆铮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要给我看一个东西，就是这个地图？”

“不是。”林岚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我要给你看的是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的建筑模型。模型是一栋七层高的楼，外墙是黄色的，窗户都用钢筋焊死了，楼顶有一个铁皮搭建的棚子。

“这是什么？”

“这是木姐的一个诈骗园区。”林岚放大模型，“我用‘织女’分析了苟永强提供的情报，结合信号定位数据，重构了这栋楼的内部结构。一楼是话务员工作区，二到四楼是宿舍，五楼是管理人员办公室，六楼是‘水牢’和‘小黑屋’，七楼是仓库。每一层楼有多少个房间、每个房间大概多大面积、窗户开在哪个方向，我都做了标注。”

陆铮盯着那个三维模型，瞳孔微微收缩。

“你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只是初步建模。”林岚说，“准确度大概百分之七十。如果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需要更多的信号定位数据，最好能有现场侦察的配合。”

“已经很好了。”陆铮说，“把这个模型发给陈海涛，他去瑞丽的时候可以用这个给岩温和王老板看，让他们确认一下。”

“已经发了。”林岚说，“我昨天晚上发给他的。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就没了消息。”

“他应该在路上了。”

陆铮看了看表，八点二十。陈海涛是今天凌晨五点出发的，坐第一班高铁去济南，然后从济南飞昆明，再从昆明转机到芒市，最后坐车到瑞丽。全程两千七百公里，最快也要今天深夜才能到。

“林岚，你先回去睡一会儿。”陆铮说，“你今天晚上还有活儿干。”

“什么活儿？”

“王局协调了省通信管理局，今天晚上要给全省的运营商开一个会，主题是‘垃圾短信和诈骗电话的治理’。你作为技术专家，要去做一个报告，讲讲GOIP和猫池的原理，让运营商的人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林岚皱了皱眉头：“我报告写好了，让李想去讲不行吗？”

“不行。”陆铮说，“你是最懂这个的，只有你能把技术讲清楚。而且，通信管理局那边的人，都是搞技术的，他们更信得过你。”

林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再待一会儿，把报告改一改，然后回去睡。”

“别‘再待一会儿’了。”陆铮把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现在就回去。这是命令。”

林岚看了看被合上的电脑，又看了看陆铮的脸。他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吧。”她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陆队。”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从徐玉玉一个人，到六十五万条数据，到一千三百多个境外源点，到缅北的十八层大楼……每挖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好像永远挖不到底。”

陆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就一直挖。”他说，“挖到底为止。”

二、猫池

九月十一日，下午两点，临沂市公安局，多功能厅。

多功能厅在一楼，平时用来开大会和搞培训。今天，这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厅坐了差不多一百五十个人。前排是省通信管理局和市工信局的领导，中间是三大运营商临沂分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后面是市公安局和各县区公安分局的民警代表。

林岚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她提前准备好的PPT。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也重新扎过了，但眼下的青黑还是遮不住。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我是临沂市公安局网安支队的林岚。今天由我来给大家做一个关于电信诈骗技术手段的报告，主题是‘猫池、GOIP与诈骗电话的识别与治理’。”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二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大小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银灰色的外壳，正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张SIM卡，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这个设备叫‘猫池’。”林岚指着照片说，“英文名叫‘Modem Pool’，顾名思义，就是一堆调制解调器的集合。它的功能很简单——同时控制多张SIM卡，批量收发短信、批量拨打电话。”

“大家请看这张照片，这个猫池设备上插了三十二张SIM卡。连接电脑后，操作人员可以通过一个软件界面，同时控制这三十二张卡，一键发送三十二条短信、拨打三十二个电话。效率是普通手机的三十多倍。”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猫池本身不是违禁品。”林岚继续说，“很多正规企业也用猫池，比如银行发送验证码、电商平台发送营销短信、物流公司发送取件通知。但诈骗分子把猫池用在了非法的地方。”

她切换到下一张PPT。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更复杂的设备图，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比猫池大一些，正面没有SIM卡插槽，而是几根天线和几个网线接口。

“这是GOIP。”林岚说，“GSM over IP的缩写。它的工作原理比猫池复杂一些，我来解释一下。”

她走到讲台前面，用手比划着。

“简单来说，GOIP设备就像一个‘电话中转站’。诈骗分子把GOIP设备放在国内，比如放在某个出租屋里，设备里插着从运营商那里办来的SIM卡。然后诈骗分子本人待在境外，比如缅甸，通过网络连接到这台GOIP。当他们从缅甸拨打电话时，电话信号会先传到国内的GOIP设备上，然后通过GOIP设备里的SIM卡拨出。”

“这样，受害者手机上显示的就是国内的手机号码，而不是境外来电。很多人看到是国内的号码，警惕性就会降低。”

“而且，”林岚加重了语气，“一台GOIP设备可以同时插八张、十六张甚至三十二张SIM卡。一台设备就可以同时拨打三十二通电话。如果一个窝点里有十几台GOIP同时工作，那就相当于一个微型呼叫中心，一天可以拨出几万通电话。”

议论声更大了。前排一个通信管理局的领导侧过身，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更麻烦的是，”林岚切换到下一张PPT，“GOIP设备可以移动。犯罪分子把设备装在汽车上，开着车在城市里转圈，边走边打电话。这样，我们的定位难度就大大增加了。你刚锁定一个基站，车子已经开到下一个基站覆盖的范围了。”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林岚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最麻烦的是，现在有些GOIP设备已经接入了物联网——就是通过4G、5G网络直接传输信号，不需要插SIM卡。这种‘无卡式GOIP’更难追踪，因为它用的不是固定的SIM卡，而是动态分配的虚拟号码。”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以，各位运营商的朋友，”林岚看着台下那些运营商的技术负责人，“你们今天回去以后，能不能想一想，怎么从你们的数据里，把这些异常通信行为识别出来？比如说，同一个IMSI——就是手机卡的唯一识别码——在短时间内有大量的呼叫行为；或者同一个基站覆盖范围内，有大量的短时通话；或者同一个号段，被叫号码非常分散，覆盖全国多个省份。”

“这些都是猫池和GOIP的典型特征。如果你们能把这些特征植入到你们的数据分析系统里，就能自动识别出可疑号码，及时关停，甚至在开卡环节就把可疑用户挡在门外。”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林岚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了最后一页。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技术不是答案，但技术可以成为答案的一部分。”

她把激光笔放下，退后一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热烈，但很诚恳。

陆铮坐在最后一排，也鼓了鼓掌。

林岚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让我讲这个，是希望运营商自己先把门关好，对吧？”

陆铮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讲得很好。”

三、瑞丽的夜

九月十一日，深夜十一点，瑞丽。

陈海涛从芒市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等行李——他根本就没有托运行李。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把折叠刀。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在机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声“去瑞丽”。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说：“两百。”陈海涛没还价，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从芒市到瑞丽，大约一百公里，走杭瑞高速，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陈海涛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偶尔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

他拿出手机，给岩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五分钟，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岩温说的“老地方”，是瑞丽市姐告边境贸易区的一个茶餐厅。姐告是中缅边境最大的贸易区之一，与缅甸的木姐只隔着一条小河，河宽不过十几米，有的地方甚至能直接趟水过去。这里鱼龙混杂，做玉石生意的、搞物流的、开赌场的、带人偷渡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在这种地方见面，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车子到了瑞丽市区，陈海涛在一条小巷子口下了车。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没有招牌，只有一个亮着灯的门洞。他走进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前台，正在看一部老旧的电视机。

“住店。单人间，多少钱？”

“八十。”

陈海涛掏出身份证，老太太看了一眼，登记在本子上，然后把钥匙递给他。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302”。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陈海涛爬上去的时候，腿有些酸。他毕竟四十二岁了，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了。这几年在九江，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坐飞机、坐火车、坐汽车，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身体的损耗是实打实的。

他打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卫生间。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烟头烫出的洞。他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

“九月十一日，瑞丽。明日上午十时，姐告，与岩温会面。议题：1. 核实苟永强提供的情报；2. 了解‘老陈’的最新动向；3. 探讨王老板深度合作的可能性。”

写完这些，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方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还没睡？”方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刚到瑞丽。你呢？身体怎么样？”

“还行。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指标都正常。”

“那就好。”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瑞丽比九江暖和。”

沉默了几秒。

“陈海涛，”方敏突然叫了他的全名，“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海涛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忙。”方敏说，“但你也得注意身体。你的胃不好，别总是吃方便面。还有，你那个血压药，别忘了吃。”

“我记得。”

“那就好。早点睡吧。”

“你也早点睡。”

电话挂了。陈海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天花板上有一条很长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方敏。他们结婚十五年了。十五年里，他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出差。方敏从来没有抱怨过。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操持家务，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三年前她被查出乳腺癌的时候，他正在湄公河上执行任务，电话打不通。她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自己走进的手术室。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完手术三天了。

他在想，如果那天方敏没有从手术台上下来，他最后对她说的话会是什么？

大概是“我要出差几天”。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睡觉。

四、姐告的茶餐厅

九月十二日，上午十点，瑞丽市姐告边境贸易区。

姐告是瑞丽最特殊的一个地方。它位于瑞丽江的东岸，三面与缅甸的木姐接壤，是中国唯一一个实行“境内关外”特殊管理模式的边境贸易区。什么意思呢？就是你进了姐告，相当于已经出了中国的海关，但还没有进入缅甸的领土。这个地方的治安管理由中方负责，但人员和货物的跨境流动相对宽松。

茶餐厅在姐告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卷帘门，白天拉开，晚上拉上。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坐着几个喝奶茶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做玉石生意的。

陈海涛到的时候，岩温已经坐在里面了。

岩温三十出头，傣族人，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起来像个做小生意的商人。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很精明，像一只随时准备捕食的猫。

“陈警官。”岩温站起来，伸出了手。

“坐。”陈海涛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菜单推到他面前，“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我吃过早饭了。”

陈海涛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是木姐市区的卫星影像，其中一栋黄色的七层楼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岩温低头看了看地图，眼睛眯了起来。

“认识。”他说，“这是‘老陈’的‘总部’。”

“你进去过吗？”

“没有。”岩温摇了摇头，“我没有资格进去。那里有保安，有枪，有狼狗。不是他们自己的人，靠近都不行。”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老陈’的‘总部’？”

“木姐的人都知道。”岩温说，“那栋楼以前是个酒店，后来被‘老陈’的人包了，改成‘公司’。木姐的人管它叫‘十八层’——不是说真的有十八层，是说进去了就出不来，跟十八层地狱一样。”

陈海涛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林岚重构的三维模型的打印版，每一层楼的功能都标注得很清楚。

“你看看这个，跟实际情况对得上吗？”

岩温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问，“你们有人进去过？”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陈海涛没有正面回答，“你就说对得上对不上。”

岩温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大部分对得上。但有几个地方不对。”他指着六楼的位置，“你说六楼是‘水牢’和‘小黑屋’，没错，但不止这些。六楼还有一个‘医务室’。”

“医务室？”

“就是处理‘不听话’的人的地方。”岩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业绩不达标的，逃跑被抓回来的，打架闹事的，都会被送到那里‘处理’。轻的打一顿，重的断手断脚。医务室里有各种‘工具’——电棍、橡胶管、铁链、老虎钳……据说还有一把锯骨头的锯子。”

陈海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还有，”岩温继续说，“你说的七楼是仓库，不对。七楼是‘老陈’的私人区域。他的办公室在七楼，他有时候也住在那里。七楼只有他的亲信能上去，其他人靠近都不行。”

“办公室里有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上去过。”

陈海涛把这些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

“王老板那边怎么样了？”

“王老板愿意跟你们合作。”岩温说，“但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在木姐做了七八年生意，根基都在那边，如果让人知道他跟中国警方合作，他不但生意做不成，命都可能保不住。”

“可以。他的身份只有我和我的直接上级知道，不会外传。”

“第二，他需要报酬。他帮你们做事，要冒风险，不能白干。”

“多少？”

“他说第一次合作，不谈钱。先帮你们做一件事，你们看看值不值。值的话，以后再说。”

陈海涛沉默了几秒。

这个王老板是个聪明人。不谈钱，先做事，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既能赢得信任，又能给自己留余地。如果以后不想干了，随时可以抽身，因为没有收钱，警方也没法拿这个要挟他。

“可以。”陈海涛说，“他想帮我们做什么？”

“他说他可以想办法在‘老陈’的园区里发展一个内线。”岩温的声音压得很低，“园区里有很多中国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他们想回家。如果有人愿意帮他们，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陈海涛的眼睛亮了一下。

“园区里的人？”

“对。”岩温说，“王老板在木姐开杂货店，经常有园区里的人偷偷跑出来买东西。他认识其中一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四川人，在园区里做话务员。这个小伙子想跑，但他不敢跑，因为跑过一次被抓回去了，被打得半死。他怕再跑一次会被打死。”

“王老板能说服他当内线吗？”

“能。”岩温说，“但不是免费的。那个小伙子欠‘公司’十二万，不还清不能走。如果你们能帮他把这笔债还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多少钱？”

“十二万。人民币。”

陈海涛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我跟上级汇报一下。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但如果是值得的，可以批。”

“尽快。”岩温说，“那个小伙子每天在挨打，不知道能撑多久。”

五、内线的代价

下午两点，陈海涛回到了旅馆。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拨了陆铮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把岩温说的所有情况都汇报了一遍。从王老板的合作条件，到那个想当内线的小伙子，到十二万的“赎身费”。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陆铮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十二万。”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十二万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陈海涛说，“徐玉玉被骗走的就是九千九百块。十二万，够十二个徐玉玉的学费。”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铮说，“我是说，这笔钱，我们怎么出？专案组的经费是有限的，每一笔都要走账，都要说明用途。你让我怎么写——‘用于赎买缅北诈骗园区内线人员’？这笔账报上去，审计的人会怎么想？”

陈海涛沉默了。

“但如果不出这笔钱，”他说，“这个小伙子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而且，他在里面能给我们提供的情报，价值可能远远超过十二万。”

“我知道。”陆铮说，“我不是不同意。我只是在想，这笔钱怎么走账，才能既合规又不暴露。”

“能不能从办案经费里走？比如列为‘情报采购费’？”

“情报采购费有上限，单笔不能超过五万。十二万超了。”

“那分两笔走呢？”

陆铮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他说，“你先让王老板跟那个小伙子谈，确认他愿意配合，并且有配合的能力。然后，你从瑞丽那边找一个可靠的渠道，先把钱垫上。等事情办完了，我想办法从专项经费里把这笔钱补上。”

“明白了。”

“还有，”陆铮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这个内线，不能只是帮我们确认园区结构。我要他做三件事——第一，确认‘老陈’的真实身份；第二，搞清楚郑贤聪在园区里的具体角色和位置；第三，摸清园区里的安保情况和人员结构。如果能做到这三件事，十二万不贵。”

“我跟王老板说。”

“尽快。”

电话挂了。

陈海涛把手机放在床上，拿起笔记本，把陆铮说的三件事写了下来。

然后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确认‘老陈’的真实身份。”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

老陈。金蝉。公家的人。

这三个标签指向同一个人。这个人曾经在国内当过公务员，后来到了缅甸，在木姐建起了一个诈骗园区。他手下有郑贤聪这样的技术主管，有岩温口中的“张总”这样的中层管理人员，有几百甚至上千个话务员。他的园区有标准的惩罚体系，有水牢，有“医务室”，有断手断脚的酷刑。

这个人是谁？

他曾经在哪个部门工作？为什么会被开除？什么时候到的缅甸？他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钩子，钩在陈海涛的脑子里，让他无法停止思考。

他拿起手机，给王老板发了一条消息：“条件基本同意。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面详谈。”

消息发出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终于闭上了。

六、运营商的数据

九月十二日，晚上八点，临沂。

林岚从运营商那里拿到了一份数据。

这份数据来之不易。昨天下午的报告会后，临沂移动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主动联系了她，说他们愿意配合专案组的工作，把移动公司内部的通信数据分析系统对林岚开放。林岚今天一整天都泡在移动公司的机房里，把那套系统摸了个透。

现在，她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上运行着一个新的分析程序。这个程序是她在移动公司的基础上改写的，结合了“织女”的核心算法，可以同时对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运营商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发现异常通信模式。”

林岚点开弹窗，一个数据表格展现在眼前。表格里有几百行数据，每一行代表一个手机号码，旁边标注着该号码的呼叫频次、呼叫时长、被叫号码分布、基站切换频率等参数。

她一眼就看到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号码：17185336302。

这个号码她太熟悉了。它就是打给徐玉玉的那个号码。

林岚点开这个号码的详细信息，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轴。时间轴从八月一日开始，到九月十二日结束，每一天都用一个小方块表示。方块的颜色从绿色到红色渐变，红色代表当天有大量的呼叫活动。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个号码在八月中旬之前，呼叫活动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天打几十个电话，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活动。但从八月二十日开始，也就是徐玉玉案发生之后，这个号码的呼叫活动突然变得非常规律——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每隔五到十分钟拨打一个电话，像上了发条一样精准。

她把这个规律输入到“织女”里，让程序在全网范围内搜索具有相似行为模式的号码。

三分钟后，搜索结果出来了。

一百四十七个号码。

林岚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这些号码全部是171号段，全部是虚拟运营商的号码，全部具有相似的呼叫模式——规律性强、呼叫频次高、被叫号码分散在全国各地。而且，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八月中旬之前，行为模式是不规律的；在八月二十日之后，突然变得规律起来。

八月二十日。徐玉玉死的第二天。

林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她想，这些号码的背后，是郑贤聪，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在徐玉玉死后，是变得更加谨慎了，还是更加疯狂了？这些号码之所以在八月二十日之后变得规律，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新的数据源，还是因为他们优化了话术，提高了成功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织女”现在可以自动识别这些号码了。

她写了一个脚本，让“织女”每隔一个小时扫描一次全网的通信数据，自动标记出所有具有相似行为模式的号码，然后生成一份报告发送到她的邮箱。

脚本运行后，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了。她的眼睛干涩得厉害，看东西有些模糊。她知道该休息了，但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再查一个，再查一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临沂，夜色深沉。远处有一栋居民楼，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些亮着灯的人，是在加班，是在等家人回家，还是和她一样，在盯着屏幕寻找某个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突然很想给赵小雨发一条消息。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赵小雨的头像。头像是一个卡通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赵小雨大学时期用的头像，五年了，一直没有换过。

林岚点开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三日。她发了一句：“小雨，你在哪？回个消息。”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句：“小雨，我很想你。”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句：“小雨，我找到了一些线索。也许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织女”正在安静地运行。一行一行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滚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她盯着那条河流，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小雨，等我。”

七、王老板

九月十三日，下午两点，瑞丽。

还是那家没有招牌的茶餐厅。但这一次，陈海涛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温和而精明的笑容。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手表，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商人。

这就是王老板。真名叫王建国——当然，这很可能不是真名。在木姐做这种生意的人，很少用真名。

“陈警官，”王建国开口了，普通话带着福建口音，“岩温都跟我说了。你想在‘老陈’的园区里发展内线，我有人选。”

“说说看。”

“小伙子姓刘，叫刘志远，四川内江人，今年二十三岁。他在园区里待了一年零三个月，做的是‘杀猪盘’的话务员。他的业绩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坏，所以‘公司’对他既不是很重视，也不是很想放弃。”

“他为什么愿意当内线？”

王建国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因为在园区里待了一年零三个月，他欠‘公司’的债从十二万变成了十八万。他越努力干活，欠的债越多。他自己算过，按他现在的‘业绩’，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再干八年才能还清。但他活不了八年。园区里的平均‘从业寿命’是两年。两年之后，要么被打废了，要么被累垮了，要么被转卖了。”

“他想跑？”

“想。但他不敢。他跑过一次，被抓回去了，关在水牢里七天。七天，你知道水牢是什么地方吗？”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深到胸口，水是黑绿色的，里面有水蛭、有虫子、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粪便。七天，每天泡八个小时，出来一个小时吃饭上厕所，然后接着泡。他出来的时候，腿上的皮肤烂了一大片，两个月才好。”

陈海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需要什么？”

“钱。”王建国说，“十八万。还清欠债，‘公司’就放人。这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欠了就是欠了。”

“十八万？不是十二万？”

“十二万是年初的数额。后来他又欠了一些——住宿费、伙食费、设备磨损费、安保费、管理费……每个月都要扣好几千。一年零三个月，从十二万变成了十八万。”

陈海涛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十八万。”他说，“这笔钱不小。”

“不小。”王建国同意，“但你想，‘老陈’的园区里有几百个人，每个人平均欠十五到二十万。光是这些‘应收账款’，就是一个亿。这就是他们的商业模式——把人骗进来，让他们欠债，然后用债务锁住他们，让他们永远还不清，永远走不了。”

陈海涛沉默了几秒。

“除了钱，他还能给我们什么？”

“情报。”王建国说，“他在园区里待了一年多，对里面的情况非常熟悉。他知道‘老陈’长什么样，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知道园区的安保安排，知道保安换班的时间，知道哪些地方有监控、哪些地方是死角。他知道哪些人想跑、哪些人愿意配合。”

“他知不知道郑贤聪？”

“知道。”王建国说，“郑贤聪是园区里的技术主管，负责管理话术系统和数据系统。所有话务员用的‘剧本’都是他编写的，所有公民信息都是经过他的手分发给各个小组的。刘志远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说他是一个‘很年轻、戴眼镜、不爱说话’的人。”

“他有没有提到过‘金蝉’？”

王建国摇了摇头。

“没有。刘志远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金蝉’应该是‘老陈’的上级或者合伙人，不是园区里每个人都知道的。”

陈海涛合上了笔记本。

“王老板，这件事我需要向上面汇报。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走流程。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只要这个刘志远提供的情报有价值，这笔钱我们一定会出。不是因为他欠了债，而是因为他是我们的同胞，不应该被困在那种地方。”

王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另外，”陈海涛说，“我需要你告诉刘志远，他一旦决定跟我们合作，就不是简单的提供情报了。他可能会面临危险。如果‘公司’发现他在跟外面的人联系，他的下场会比水牢更惨。”

“他知道。”王建国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好。你让他做好准备。钱到位之后，我们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王建国站起来，伸出手。陈海涛也站了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

“陈警官，”王建国说，“我在木姐待了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好人、坏人、中国人、缅甸人、警察、土匪。你是第一个愿意花十八万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那里救出来的人。”

陈海涛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夸你。”王建国说，“我是在说，如果你真的能把他救出来，他会记住你一辈子。”

八、十八万

九月十三日，晚上九点，临沂。

陆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陈海涛发来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王老板确认内线人选，刘志远，23岁，四川内江人，在园区内待了13个月，欠债18万。愿意提供以下情报：1. 园区内部结构；2. 安保安排；3. 郑贤聪的活动情况。需先解决18万欠款，方可将其救出。请指示。”

十八万。

陆铮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专案组的经费是省厅批的，总额两百万，用于办案期间的差旅、设备、技术支撑等各项开支。两百万看起来不少，但分摊到三个月，每个月不到七十万。专案组现在有十几个人，光是差旅费一个月就要十几万，再加上设备采购、技术开发、情报采购……两百万其实很紧张。

十八万，占总额的近十分之一。花在一个内线上，值不值？

从经济账上看，不值。十八万，可以买多少设备？可以支撑多少差旅？可以给多少民警发加班补贴？

但从破案的角度看，值。一个内线提供的情报，可能抵得上三个月的技术侦察。如果刘志远能提供“老陈”的真实身份，能确认郑贤聪的具体位置，能摸清园区的安保漏洞，这十八万就不是成本，而是投资。

问题是，这笔投资有没有回报？

陆铮拿起手机，拨了王立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局，有个事要跟您汇报。”

他把陈海涛的邮件内容复述了一遍。王立群听完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十八万。”王立群说，“你知道这笔钱在局里的财务制度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超过十万的单笔支出，需要局长办公会审批。”

“那你觉得局长办公会会批吗？”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但如果不批，我们就可能永远抓不到‘老陈’。”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个内线能帮我们抓到‘老陈’？”

“因为他是从里面看外面。我们是在外面猜里面。从里面看，和从外面猜，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这样，”王立群说，“你让陈海涛先不要承诺任何事情。我需要跟局长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从专项经费之外找其他的资金来源。比如，我们能不能以‘解救被拐骗人员’的名义，向民政部门申请一笔救助资金？”

“这个思路可以。但流程可能需要时间，刘志远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双线并行。你这边走专案组的审批流程，我这边走民政救助的渠道。哪条线先走通，就用哪条线的钱。”

“明白。”

“还有，”王立群说，“这个内线的事，只有你、我、陈海涛三个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

“明白。”

电话挂了。

陆铮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八万，一条命。不，不止一条命。刘志远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他能从园区里出来，也许他能带出更多人的情报，也许他能帮更多的人出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刘志远，23岁，四川内江。欠债18万。目标：救出。”

九、织女的警报

九月十四日，凌晨两点，临沂。

林岚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惊醒。

她睡在技术科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警用大衣。为了随时响应“织女”的警报，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宿舍了。沙发很硬，大衣很薄，但她的身体实在太疲惫了，躺下去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警报声是从她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的。她猛地坐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掀开大衣，扑到电脑前。

屏幕上，“织女”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警告框里的文字是：

“发现大规模异常通信行为。涉及号码：2147个。涉及号段：170、171、162、165。呼叫模式：批量呼叫，平均每5秒一次。被叫分布：全国31个省、286个城市。持续时间：已持续23分钟。”

林岚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两千一百四十七个号码。同时在线。每五秒钟拨打一个电话。全国三十一个省全覆盖。

这不是单个诈骗窝点的规模。这是至少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窝点同时行动才能达到的规模。

她立刻开始分析这些号码的通信特征。她把数据导入“织女”的分析模块，让程序自动比对号码之间的关联性。几分钟后，“织女”给出了一个初步结论：这两千多个号码，虽然归属地不同、号段不同、开户信息不同，但它们的通信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呼叫频率、呼叫时长、被叫分布、基站切换频率，几乎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号码很可能不是独立的，而是受同一个“大脑”控制的。这个“大脑”可能是一个中央调度系统，通过程序自动控制所有的GOIP设备和猫池设备，让它们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节奏、向全国各地的受害者拨打电话。

这就是林岚一直担心的“全自动诈骗系统”。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铮的号码。响了三声，陆铮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

“陆队，出事了。”

“说。”

“‘织女’监测到大规模异常通信行为，涉及两千多个号码，覆盖全国。我怀疑这是一个自动化的诈骗呼叫系统在运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能定位源点吗？”

“正在定位。但可能需要时间，因为信号经过了多层跳转。”

“你继续查。我马上到局里。”

林岚挂了电话，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织女”正在以每秒数百万条的速度处理数据。那些数据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倾泻而下，每一行都代表一通正在进行的诈骗电话。

每一通电话的另一端，都有一个人在接听。那个人可能是正在睡梦中的老人，可能是刚下班回家的工人，可能是正在陪孩子写作业的母亲。

他们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国内的，看起来很正常。他们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有一个声音说：“你好，这里是XX市公安局……”

林岚咬紧牙关，手指敲得更快了。

“织女”，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他们被骗之前，找到他们。

十、黎明

九月十四日，凌晨四点，临沂市公安局罗庄分局。

技术科的灯全亮了。

陆铮到了。陈海涛在瑞丽打来电话，说他已经把情况通报给了云南边防，请他们加强对边境地区的监控。王立群从家里打来电话，说他已经通知了省厅反诈中心，请求技术支持。

林岚坐在电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找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源点定位完成。”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地图。地图上，两千多个红点正在闪烁。这些红点分布在三个区域——缅甸的木姐、佤邦、果敢。

“果然是缅北。”陆铮说。

“不止。”林岚放大地图，“你看这些红点的分布规律——它们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几个特定的建筑物里。木姐这边，红点集中在三栋楼里。佤邦那边，集中在两栋楼里。果敢那边，集中在一栋楼里。”

“六栋楼。”陆铮数了数，“六个园区同时行动。”

“而且，”林岚切换到另一个窗口，“你看这个时间轴。这两千多个号码的呼叫活动，是从凌晨一点十二分开始的。为什么是凌晨一点十二分？因为那是北京时间。缅北和北京时间没有时差，但凌晨一点是国内大多数人睡得最沉的时候。这个时候打电话，接听率更高，因为很多人被吵醒之后迷迷糊糊的，警惕性最低。”

陆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十分。

这场大规模的诈骗呼叫，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两千多个号码同时呼叫，就算每个号码只拨出一百个电话，那也是二十万通。二十万通电话，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那也是两千个受害者。就算每个受害者平均只被骗走一万块，那也是两千万。

两千万，三个小时。

这就是电信诈骗的“效率”。

“林岚，”陆铮说，“你能不能让‘织女’直接把这些号码推送给运营商，让他们紧急关停？”

“可以。”林岚说，“我已经在做了。但运营商关停号码需要走流程，就算是最快的流程，也要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这些号码可能已经又拨出了几万个电话。”

“那就一边关停，一边追踪。”陆铮说，“把这些号码的通信数据全部记录下来，作为证据。等天亮了，我们把这份报告上报给省厅和部里。”

林岚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上，“织女”正在安静地工作。一行一行的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滚动，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些从缅北打来的电话，还在继续响着。

（本章完）

——根据2021年云南警方缴获猫池设备、GOIP网关等真实案例改编。谨以此章，向所有在技术对抗一线奋战的反诈民警致敬。技术不是答案，但技术可以成为答案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