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针

蒲恒旭

<p class="ql-block">《顶针》</p><p class="ql-block">文/蒲恒旭</p><p class="ql-block"> 现在很难再见到的一种物件,钢圈,像戒指,外侧排满整齐的小坑。</p><p class="ql-block"> 我总在深夜想起它。那时,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柔软,母亲总是坐在床沿,左手攥着自制的千层鞋底,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针,中指上那枚顶针便在灯影里一明一灭,棉麻搓成的粗线便在鞋底上下游走。夜一寸寸沉下去,顶针的节奏也渐渐迟缓。忽然一声低低的“哎呀”,母亲蹙眉取下顶针,将指头含进嘴里,轻轻吮吸了几下。而后,她把顶针放进一个装有米的玻璃瓶中,这才熄灯睡去。</p><p class="ql-block"> 公鸡的第三声啼叫尚未落尽,灶膛的火光便已映亮了母亲瘦小的身影。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推着沉重的石磨,火舌舔着锅底,石碾吱呀转动,两股声响交织成了一首低沉而单调的曲子。等大锅里近二百斤的猪食咕嘟冒泡时,八十斤嫩玉米粒刚好磨成浆。她把玉米浆拌入猪食,又转身淘米煮饭;待猪食熬透,烟囱旁的稀饭也正好软糯。这时,天才蒙蒙亮。一家人围桌吃饭,饭后他们扛锄上坡,我背书包上学——一切卡得严丝合缝。殊不知这“刚好”的背后,是母亲把自己仅有的那点休息时间碾碎了撒进日子的缝隙,才把一家人的晨昏串联成了完整的圆。</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如一日,我们的生活就像那根搓得紧紧的棉麻线,被顶针顶着,一针一针穿过硬邦邦的千层底。后来,那根线越拉越长,变成了通往城里的路;我沿着它走向远方,而母亲和那枚顶针却永远留在了线的另一头。</p><p class="ql-block"> 时间真慢,我竟花了那么多年才在城市的砖缝里扎下根;时间又是那么快,我好不容易有能力把母亲接进高楼时,她却转身走进了黄土。</p><p class="ql-block"> 如今,那枚顶针还在那个米瓶里,却早已锈迹斑斑。我把它托在掌心,是那么的轻,却又压得我眼眶发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何尝不是一枚顶针呢?她用自己瘦小的身子硬生生顶住了生活那万钧之重的针尾,一针一针把曾经困苦的岁月纳成厚实绵密的鞋底,让我穿着它走出了泥泞。可她呢,熬过千万次尖锐的刺痛和忍过无数回深夜的灼烧,终究没能等到她向往中的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生活为什么就这么难呢?</p><p class="ql-block"> 妈妈,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还是我的妈妈,因为你第一次当妈妈就做的那么好;如果有下辈子,我却不希望我还是你的儿子,因为我第一次做儿子却这么失败,没让你享过一天福。</p><p class="ql-block"> 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无奈呢?</p><p class="ql-block"> 它一辈子都生活在不起眼的角落,一辈子都在承受生活的刺痛,一辈子都在托举别人,也许这就是顶针的宿命吧!就像我的妈妈,有些事我永远都放不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26.8.10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