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相亲记

立人

师徒相亲记

一

那年厂里分来个徒弟，姓刘，小名宝子。技校刚毕业，眉眼间还带着学生娃的青涩。这批孩子，说起来让人头疼——生活费上半月就花光，脏衣服泡在盆里沤出酸味，夜里打牌能熬一宿。做师傅的，自然要多费些心。

一次家访，才知宝子家难。他父亲卧病在床，见我来，竟强撑着敬了个礼，枯瘦的手攥住我不放："我'宝子'交给你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拜托。"话未说完，人便痛得蜷倒。我眼眶一热，对那老人承诺："您放心，我负责到底。"

二

几年过去，宝子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做师傅的，理当操心。

我老家有个赤脚医生，姓余，生得端庄，医术也靠谱，尚未婚配。打听下来，她对县属企业的工人身份颇中意，只是她父亲那关难过。托人传话，女方竟应了见面。

我在宝子面前把这姑娘描得天花乱坠——漂亮、贤惠、一手好针线。说得他耳根发红，坐立不安。

那日下班，我们各人骑了自行车，风尘仆仆奔回老家。谁知女方突然变卦，连面都不肯见。我浑身的热血凉半截，幸亏宝子尚不知情。只好安顿他在我家歇着，谎称去前头"侦察"，实则独自挨了那顿逐客令。

余老头是个粗人，偏学时髦讲究。盘问我宝子什么文凭、哪所大学，听说不过技校毕业、普通工人，大手一挥："免谈。"

我碰一鼻子灰，灰溜溜回来。见宝子期待的眼神，只得编谎："女方临时有事，改天再见。"

那夜宝子睡在我脚边，翻来覆去，一声不吭。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睁着眼。做师傅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三

这台戏能不能唱下去，我没底。可话已出口，硬着头皮也得再跑。

往后那段日子，倒像是我自己在谈恋爱——一趟趟往余家跑，嘴皮子磨破，给那姑娘洗脑："你们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嫁县企业的铁饭碗，是你的福气。"

转攻她父亲时，我掏出宝子全部的"家当"——技校毕业证、技术等级证、安全培训结业证，花花绿绿摊了一桌。老头眼睛亮了："有这么多文凭，咋不早拿出来？"

可他虽当一辈子农民，偏要赶时髦、讲"真才实学"。当场拍板：考试！

第一考，扛米。 一笆斗粳米，送上二楼。宝子有的是力气，脸不红气不喘，轻松过关。

第二考，后屋搭一间猪舍，三下五去二一天就完成，而且牢固漂亮，邻居羡慕不己，啧啧称好。谁都不知他带的一帮人都是自己家俱厂的能工巧匠。老余笑的合不拢嘴

第三考，割稻。 一亩田，限两日。宝子带了帮工友，备足酒菜，半日便收割干净。

晚上未来老丈人吃得醉眼朦胧，拍腿大笑："这女婿我早看中了！有文化、有力气，文凭一大堆——名不虚传！"

四

红线牵成，我便撒手不管了。

数月后路上遇见余老头，我故意问："他们现在怎样？"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还用说？如胶似漆，神仙也拆不散喽！"

我点点头，继续赶路。

宝子早搬出宿舍成了家，听说媳妇怀孕了。那夜他睡在我脚边辗转难眠的样子，倒像上辈子的事了。

只是有时路过厂区那片老宿舍楼，我会想起宝子父亲那个歪歪扭扭的敬礼。承诺这东西，说起来轻，扛到底，才算数。

我想到这么一句话，修桥补路不如介绍成亲，行大善，必有大福，不禁心里美滋滋的。

美篇，李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