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明的晨趣（68）

左笔钱诗贵

左笔钱诗贵

书法家韩建明的清晨，永远准点停在五点钟的刻度上。

哪怕前一日伏案临帖到深更半夜，他也绝无睡懒觉的习惯。一来是他素来睡眠质量极佳，倒头便能沉入睡梦，一觉醒来便神清气爽，全无半分惺忪倦意；二来这早起的时辰，早被他排得满是温热的烟火气——骑上十余分钟的车，先到老母亲的居所，亲手把老人家的起居饮食安排妥帖，晨的第一份心意，先奉给了最亲的人。

待侍奉妥当，他便慢悠悠穿过海州古城的青石板街巷，往山边去。那片风景如画的山根处，便是古朐阳书院的旧址所在，山风裹着草木香，古意顺着墙根的青苔漫出来，每一步都像踏在旧时光的韵脚里。他总在这里停下脚步，掏出手机，不追什么宏大盛景，专寻藏在细微处的美：沾着晨露的芦苇在风里晃出软边，草叶上的昆虫抖着透明的翅膀，不知名的小野花在石缝里举着艳色，还有几丛青竹斜斜立着，叶尖挑着细碎的朝阳。旁人瞧来是寻常景致，在他镜头里，都成了美轮美奂的鲜活画面。

日日在这山根漫步，他总忍不住趁晨光漫洒时遐思。他说这方水土里藏着前世今生的呼应，也藏着他寻了许久的书法真谛。风过竹梢的动势，芦苇俯仰的线条，虫翼上细密的纹理，花影错落的布局，这些从自然里拾来的意趣，悄悄漫进他的笔锋里，让他在挥毫时忽然就懂了：书法从来不是困在书斋里的笔墨游戏，是朝朝暮暮从生活里、从山水中养出来的鲜活气韵。

晨雾未散时，朐阳书院的老院墙先浸在一片柔白里，墙根下的野菊沾着昨夜的露，花瓣边缘还凝着细碎的水珠。韩建明的脚步放得很轻，怕惊飞了草叶上正抖着翅膀的豆娘，也怕扰了这方天地里正慢慢醒转的古意。他总爱蹲在芦苇荡边待上半晌，看风把苇叶吹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叶尖到叶根的弧度没有一丝生硬，像极了他写行书时那行一以贯之的中锋线条。从前在书斋里反复琢磨“折钗股”的意蕴，临过数十遍古帖都总觉得差了几分自然，直到某天清晨站在这苇丛前，看着风过处苇秆弯而不折、韧而不僵的姿态，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力在画中”究竟是何种境界。

他镜头里的竹子从来不是笔直刻板的模样，风里斜斜逸出的竹梢，石边倔强探出来的新篁，每一枝的向背都藏着天然的疏密。这份从自然里摸出来的章法逻辑，后来被他悄悄用在了书法布局里：字与字之间的留白像竹下的空地，行与行的错落似竹丛的俯仰，哪怕是写密密麻麻的篆书长卷，也能透出几分“疏可走马”的通透，观者站在作品前，仿佛能从字缝里漏出的空白里，闻到山间竹风的清润气息。

这山边的晨路走得久了，连寻常的细碎小事，都成了他笔墨里的意外惊喜。有回深秋起了大雾，他比往常早十分钟出门，骑车穿过海州古城时，连巷口老槐树的轮廓都浸在奶白的雾里。到山根时草叶上的露重得像小珠子，他蹲下来对焦一只停在狗尾草上的小螳螂，蹲得太入神，等按下快门才发现整条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浸得透湿，凉丝丝贴在腿上。他索性踩着湿裤腿慢慢逛，雾里的芦苇荡像蒙了一层薄纱，苇秆的线条在雾里半隐半现，那天回到书斋写的《雾中苇》，墨色层层晕开，淡处几乎要和宣纸融在一起，熟悉他的人都说，隔着半米看都能感觉到纸里漫出来的雾汽。

春末的清晨更热闹，竹丛里新冒的笋刚褪了壳，嫩得能掐出水来。他举着手机正对准竹梢那片刚舒展的新叶，忽然有只圆滚滚的小麻雀“啪嗒”一下落在镜头前的笋尖上，歪着脑袋瞅他，小爪子还在嫩笋上轻轻踩了两下。他不敢动，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和小家伙对视了半分钟，直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进竹丛，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后来那张误打误撞拍下的照片，成了他手机相册里的宝贝，他还照着麻雀踩笋的那股灵动劲儿写了一幅小楷，捺脚特意带了点俏皮的上扬，书友们一看就笑：这字里分明藏着只蹦跶的小麻雀。

书院旧址西墙根盘着的那根百年老藤，更是他的“无字帖”。春夏时藤叶爬满整面墙，深秋叶子落尽，藤条的纹理扭扭曲曲，像极了天然的狂草线条。有天清晨光线斜斜扫过藤身，他忽然停住脚步——那盘绕的老藤从根到梢的走势，恰好是一个笔力苍劲的“寿”字。他站在墙前看了许久，连相机都忘了掏，后来参照这根老藤的走势写出的“寿”字，笔锋转折处全是老藤盘绕的韧劲，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被老母亲挂在床头，逢人就笑着说：这是我家建明，从山边的老藤里“捡”来的字。

山根处那块被溪水冲得光滑的青石板，是他天然的“练笔纸”。每日晨走路过，他总爱顺手捡根小树枝，在石板上随手划两笔。那天他正照着水边芦苇的动势写行书，枝尖刚扫到最后一笔，忽然有只路过的小土狗踩了满爪子泥，“啪”地一下踩在他刚写好的线条上，歪歪扭扭的泥印子，恰好给那行字添了个意料之外的飞白。他盯着石板上的泥印子乐了半天，回家就把这个意外得来的意趣融进了行草作品里，笔锋行到末尾时故意留了半分似断非断的空隙，墨色枯而不燥，像极了小狗爪印留在石板上的随性痕迹。旁人问他这笔法是哪本古帖里学的，他总笑着摆手：哪是古帖里的，是山边的小土狗，免费给我上了一课。

那日晨光把朐阳书院的老院墙染成蜜色，他揣着构思多日的心意回到书斋，铺开宣纸写下那幅《山居幽趣》。第一笔落下去，腕底自然带出了苇叶被风拂过的弧度，中锋行笔稳得像扎根在石缝里的竹根，撇捺扫出去的瞬间，竟带着几分苇花飘在风里的轻逸。写到“幽”字的最后一竖，他想起那日停在花蕊上的蜜蜂，振着翅膀却纹丝不动的稳劲，便把笔锋轻轻往下一沉，线条瞬间沉了下去，却又在末端微微扬起，像蜂翼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颤动，刚劲里藏着一丝灵动。整幅作品写完时，晨雾已经彻底散了，宣纸上墨色的浓淡像晨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影，浓处沉得像老院墙的砖色，淡处轻得像苇花的白，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宣纸轻轻晃了晃，纸上的字竟像跟着风活了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纸里漫出山间的晨露与竹香。

入秋后的第一个清晨，韩建明把装裱好的《山居幽趣》卷在布囊里，像往常那样往山根去。老书友们早就在熟悉的石坪上等着了，石桌上摆着粗陶茶盏，竹篮里盛着刚蒸的山芋。卷轴顺着石桌慢慢铺开，晨光恰好落在纸面，墨色里藏着的山光水色瞬间就活了。有人虚点着“幽”字那道沉而不滞的竖，说这一笔里有石缝里扎得极深的竹根；有人凑到近处闻，笑着说这纸上分明带着苇花的清香气。韩建明蹲在旁边，指着字与字之间的空白给大家讲：“你们看这几处留白，不是我故意空出来的，是那天清晨站在竹丛边，风从枝桠间穿过去的样子，我就顺着那股风的走向，把纸给‘留’了出来。”

正说着，风卷着苇花飘过来，恰好落在“山”字的峰尖上，白绒绒的一点，和墨色的浓黑衬得格外灵动。有个跟着他学书法的小徒弟忽然拍手喊：“韩老师你看！这苇花停的地方，刚好是你常说的‘气眼’！”满座人都笑了，韩建明捻着胡须点头，伸手轻轻把苇花拂到掌心，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放：“你看，自然从来不是我们笔墨的范本，是它悄悄凑过来，给咱们的字补了最后一笔。”

日头慢慢往上升，石桌上的茶添了一轮又一轮，大家围着这幅字，从晨雾刚起聊到晨光铺满山根。有人说起从前总觉得书法要往古帖的深处钻，钻得越深越好，直到跟着韩建明在这山边走了大半年，才忽然明白：古人写的哪里是字，是他们日日看见的山、夜夜吹过的风，我们今天把这些晨景收进眼里、揉进心里，写出来的字，才是独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古法”。

临走时韩建明没有把卷轴立刻收起来，就让它铺在石桌上，让风多吹一会儿，让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蚂蚁在纸边爬两圈，让竹影在字里晃几下。他站在一旁望着这幅浸满了晨趣的作品，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在书斋里苦思冥想的困惑，都在这无数个清晨的漫步里，被山风轻轻吹散了。

书法哪里有什么遥不可及的真谛呢？真谛就在你五点钟起床的脚步里，在侍奉母亲时的温软心意里，在穿过古城时蹭过袖口的风里，在你蹲在芦苇荡边，为一只小虫、一朵野花停下的那十几分钟里。你把寻常日子过出了诗意，笔墨自然就长出了风骨。这是韩建明的晨趣，也是他用数百个清晨，给笔墨写下的最鲜活的注脚。

（左撇右辣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