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孤独酿成茶

鱼吻莲创始人吕剑

茶凉时，才看清自己原是陆上的鱼。

一、剑起少年

年轻时写诗。笔尖是出鞘的剑，挑着朝阳与远方，每一个韵脚都踩在“了不起”的节拍上。那时我确信，世界在别处，在更高、更远、更繁华的地方。诗是向外呐喊，急于向这庞大的世间展示胸中的一团烈火。

二、墨渡中年

中年时画画。泼墨淋漓，看似挥洒自如，实则是在宣纸上与无处安放的焦躁搏斗。一笔一划，都是不甘，都是宣泄。画是寄情山水，试图在纵横的笔墨间，为自己寻一处精神的喘息之地。

三、一盏自观

而今，我独自喝茶。

茶很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外过于明亮的世界。半生奔波，我似乎拥有了旁人眼中坚实的一切，却唯独抓不住内心的安宁。越是拥有，越是觉得虚空。那满屋的寂静，像一种无声的嘲讽，让我在这华丽的空间里，无所适从。诗与画，终究是向外的求索；而这茶，才是向内的观照。

我不爱喝水，却爱上了这苦涩的茶汤。大概是因为它能压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常梦见故园，那片被我遗弃的旧土。那里的天低矮而亲切，尘土都带着暖意。我总想起那些甘于“小”的人，守着一隅天地，养几声喧哗。他们活在世俗的烟火里，却有着扎扎实实的根。不像此地，人人彬彬有礼，心却隔着厚厚的壁垒。

我曾向往更高的文明，更好的物质，以为那是“高尚的生活”。于是我把自己拉长，去适应城市的尺度，去匹配拥有的重量。久而久之，我弯下了腰，不仅为了承托，更是为了避让。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赶路？为了一间间更宽敞的牢笼，还是为了一次次更体面的窒息？

四、后世之念

倘若得以归于后世，我心底总有一份期许：愿安守方寸乡土。不求闻达，只问耕耘。守着一份简单的营生，小富即安，内心充盈便是幸事。盼满堂儿女相伴，烟火声声。我的安宁，就藏在这份琐碎的吵闹里。这般光景，旁人或许视作平淡无为，于我，便是心中向往的完满。

五、化鱼向深蓝

茶凉了。那苦涩顺舌根压下，心口却一阵发虚。我合眼，任由这具被世事抛光、打磨得妥帖过头的皮囊，沿椅背缓缓滑脱。

忽而肋生薄鳞，青灰，透亮。尾一荡，身后的高楼便坍作泥沙。不必再为体面绷直脊梁，也无须为拥有收缩肺腑。

身后，一群细碎的鱼秧子贴腹游过，银鳞炸开，像谁失手打翻的一捧水银。它们不问归处，只逐流光。我领着它们，一路潜向那片吞没一切的靛蓝。

无岸，无羁。

睁眼，壶中续水，雾气扭动。低头一笑——原来我将一生的孤清沉在盏底，又将那个渴死在陆地上的魂，放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