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亚悦酒店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润湿的天地。雨声不大,但落在窗棂上,我还是听得清晰。早餐后,我把行囊收拾妥帖,上了车,靠在后排的座位上。车子驶向觉巴山隧道,里面没有灯,沉沉的黑,只有车灯劈开的一小片光,照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山在低语。</p><p class="ql-block"> 海拔是渐渐升起来的。三千,四千,数字无声地跳动着。两旁的山势愈发雄浑起来,雨雾缭绕在峰顶,教人看不清山的面目。我索性闭了眼,任车子载着一身疲倦缓缓向上。颠簸中,车已到了东达山垭口。领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一句一句叮嘱得仔细:这里是五千一百三十米,是川藏线上海拔最高的垭口之一,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一半,大家动作务必放轻,不要跑跳,拍几张照就赶紧回车上来,垭口风大又冷,易高反,别拿身体开玩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不紧不慢,但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像是把每个人的安危都放在心上掂量了一遍。我加了一件冲锋衣,推开车门,缓慢下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风是迎面扑来的,凛冽得紧。细小的雪粒零星地落在脸上,凉得叫人一激灵。垭口上已经站了不少的人,有穿短衫短裤的,有似我穿冲锋衣的,也有裹着厚厚羽绒服的,各人用自己的方式与这海拔对峙着。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处模拟的雪山前,捏了一个小小的雪人,那雪人歪着头,竟也有几分憨态可掬。我上前用指尖触了触,凉意从指尖直透到心里去,将它拍下。游客大抵是忙着拍照的,只想将这一刻定格成永远,而领队的话早已被风吹散了。我没有高反反应,只是觉得这五千一百三十米的风太过冰冷,便早早回了车上。车厢里暖融融的,像是一个小小的避风港。</p><p class="ql-block"> 过了东达山,天竟渐渐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让山峦变得敞亮、清晰。怒江七十二拐便在眼前铺展开来——那路是盘旋而下的,像一条灰白的绸带,缠在山腰上,一折一折的,数也数不清。站在观景台上,北风依旧呼啸,吹得人头发纷飞,衣袂飘飘。俯瞰下去,车子像甲虫般在盘山路上缓缓爬行,对向而来的车在拐弯处小心翼翼地避让。山是苍莽的,谷是幽深的,那路便在这苍莽与幽深之间舞着,舞得人心旌摇曳。</p> <p class="ql-block"> 到了怒江观景台,短小的玻璃栈道悬在江上。我走上去,脚下便是滚滚的江水。盘坐俯瞰,怒江在这里是窄的,窄得像是被两山挤出来的,水流湍急,黄浊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撞击在岩石上,碎成千万朵水花,又汇合,又撞击,如此往复,不知疲倦。仰望,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蓝,蓝得纯粹,蓝得教人心醉。江边的风却温柔了,拂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像是母亲的手。碑上的"雨露精神研学基地"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倒给这狂野的峡谷添了几分书卷气。</p><p class="ql-block"> 车子又行了十来分钟,怒江大桥便在眼前了。桥有三座,新旧相叠,像是三个时代的对话。最老的那座已经废弃了,没人去看;中间那座还在服役,车辆络绎不绝;最新的那座最是壮观,横跨在峡谷之上。领队说起了修桥的故事,说起那些将青春甚至生命永远留在这峡谷里的战士。桥栏杆上放着许多东西:饼干、水果、酒、矿泉水,还有一些糖等。领队说,每天都有人来收走这些祭品,有时是工作人员,有时是过路的司机——饿了的人会拿走一些充饥。我听了,心里忽然一暖。原来供奉与果腹之间,竟可以这样自然地流转;敬意与生计,在这高高的峡谷之上,可以这样温存地和解。我站在桥上,看着两岸刀削般的绝壁,江水在桥下咆哮着奔涌而去,忽然觉得这桥不只是桥了——它是碑,是路标,是活着的人对逝者最沉默的纪念。车子过桥时,司机按了三声喇叭,那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不一会便被江水的轰鸣吞没。</p> <p class="ql-block"> 沿怒江逆流而上,便到了老虎嘴。那岩石果真像一张大口,路从口中穿过,只容一车通过。车子缓缓驶过的时候,我抬头望了望,那"牙齿"参差着悬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合拢来。出口处堆着一堆石子,领队说那是凿了一年的成果——不敢用炸药,怕惊醒了这沉睡的山,引来塌方泥石流。日夜打磨的石子,已解说人类在大山面前的小心翼翼,心存敬畏。</p><p class="ql-block"> 傍晚六点多,到了八宿县的西米酒店,天还是晴的。谁知七点半光景,雨又来了,噼噼啪啪地打在窗上,像是这个小县城在用阳光的笑、多情的雨接待我们。来一口啤酒,明日,我们还要西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