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后果

龚如君

作者 龚如君

谁能料到，一场寻常冬日里的迟到，像一块冰冷的寒冰，生生劈碎了弟弟本该明朗的前路，彻底改写了他整个人生。

弟弟龚如贵，少时读书有灵气。先在格历山念完初小，而后转入草坝小学读高小，他，脑子转得快，课本上的内容看几遍便能吃透，背书做题从不用家人操心，书桌前安安静静，眼里总盛着对书本的热忱，不少人都说他是读书料。

四年级下学期，隆冬来得凛冽，霜风裹着寒气，清晨的被窝成了最难割舍的暖意。那日耽搁的缘由如今想来，早已分不清：也许是夜里伏案赶作业睡得太晚，清晨沉在梦里醒不过来；许是我与母亲终日操持家务，忙得脚不沾地，忘了按时唤他起身；又或是往日他素来自律，日日准时到校，母亲早已习惯不必费心催促。等弟弟猛然惊醒，已然大亮，他慌忙套上单薄棉衣一路狂奔，冲进教室时，第一节课都快要落幕。

一声怯生生的 “报告”，突兀打断了课堂。当时，或许是冬日迟到的学生日渐增多，老师本就积了满心烦躁，或许是家中琐事扰得心绪难平，撞见最后一个晚到的弟弟，一腔怒火尽数倾泻在他身上。当堂厉声呵斥，字字刺耳，勒令他整节课站在教室后方听课，单薄的身子在满堂目光里局促发抖。

原以为放学便能了事，可老师胸中闷气未消，又单独将他留下罚站。谁也不曾想，老师转头竟将独自留在教室的孩童彻底遗忘。

弟弟生来性子温厚怯懦，师长未发话准许离开，他便半步不敢挪动。空荡荡的教室四面漏风，窗外寒风卷着雪花呼啸不止。没有炭火，没有厚棉衣，甚至连灯光都没有，幸好他发现教室角落里有一面破旧褪色的红旗，便裹在身上，蜷缩着单薄身躯，在刺骨寒意里熬过整整一夜。寒气温透衣衫，顺着骨头缝往内里钻，手脚冻得青紫僵硬，指尖早已失去知觉，无边的恐惧、委屈与无助，像冰水一样漫过心头。漫漫长夜，小小的孩子独自守着死寂空屋，作出了人生的第一个错误决断。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微亮，他拖着冻得麻木僵硬的双腿挪向回家的方向，连回望一下学校的想法都没有。

回到家，任凭母亲软声劝慰、苦口婆心相劝，他只是垂着头不停摇头，反复吐出一句话：“我不读书了，再也不去学校了。” 问他什么原因，他始终一言不发，可能认为自己迟到了，老师罚他理所当然。但那一夜的寒凉与惊吓，在他心底刻下了无法抹平的伤疤，一提起学堂，眼底便盛满惧意。

恰在那时，生产队要派人前往黑河知青点务农，旁人见弟弟辍学在家，便直接将名额派给了他。尚是半大孩童，就此辞别家人，日日扛着重农具下地劳作，风吹日晒，粗重农活磨得肩头生疼，小小年纪尝尽人世劳苦。

父亲在外地打工，倘若他在家里，断不会任由孩子就此辍学，绝不会让一腔读书天资埋没在黄土农活里。当时我身在县城读高中，相隔百余里，家中无人替弟弟申辩、为他撑腰，那一夜教室中的苦楚与委屈，我分毫不知。待到假期归家，一切早已无可挽回。寒夜冻僵的不只是他的手脚，更是他求学的心，那份对读书的向往，早已被刺骨寒风彻底浇灭，再也拾不起来。尽管他后来有时间就读书，但读的是休闲之书，一个连小学四年级都没读完的人，再也无法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往后数十年，弟弟一辈子扎根土地，终日与黄土庄稼为伴，日子过得清贫操劳，半生饱尝生活艰辛。仅仅一次无心的迟到，一场老师疏忽酿成的寒夜，就此断送了他本该另有光景的人生。

这件事，是我缠绕一生的心结，是经年累月放不下的憾事。我始终无法释怀那位老师，忘不了他一时失控的苛责，忘不了他漫不经心的疏忽，更忘不了那份冷漠，如何毁掉一个孩子的一生。

我在南坪教书时，那个老师调到了文教局，一日遇到我，说：“你弟弟当年读书很行，不知为何没坚持读，如果坚持读，应该能升入中专或者大学。”我听到他的话竟然无语，原来那老师根本没想到，我弟弟的掇学与他有关。

也正因亲眼目睹弟弟被一次冰冷惩罚碾碎前程，后来我站上讲台为人师表，总将这段往事牢牢记在心底。从教多年，我极少惩戒犯错的孩子，纵使学生有过失，也最多是言语斥责。

我始终记得那间寒冬空教室里，一个孩童整夜的无助与颤抖，不愿再有任何一个少年，因我一时的急躁与疏忽，背负一辈子难以愈合的心灵伤痕。

弟弟的例子，让我感到人生无常，也许偶然的过错，迭加一些偶然因素，会造成改变命运轨迹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