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珍宝岛 文：黄 炜 摄影：南兄艺术

【南兄艺术】

　　《记了五十多年的那幅画》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刚上小学。清晨，阳光斜斜照入，落在黑板上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上，字字清亮；也落在墙上那幅宣传画上，让我记了五十多年都没忘的宣传画！

那幅画上，“生命不息，冲锋不止”八个字，至今清晰如昨。茫茫雪原之上，负伤战士紧握钢枪、奋勇向前；身后卫生员俯身疾奔，白桦林间，硝烟弥漫。北疆凛冽的风雪，隔着薄薄画纸，仿佛依旧能扑面而来。后来我才知晓，这幅《生命不息，冲锋不止》，缘起一九六九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是战火淬炼出的铮铮誓言，更是我们这一代人最早、最纯粹的家国启蒙。

　　珍宝岛静卧乌苏里江主航道西侧，形若元宝，水清木秀，静谧安然。一九六九年寒冬，边境屡遭滋扰，驻守北疆的年轻战士，于冰天雪地间奋起还击，以寡敌众，寸土不让。一幅画作，一句誓词，定格了一场浴血坚守，成为一代人镌刻心底的红色印记。

年少懵懂的我们，尚不懂家国大义、疆土之重、寸土之贵。只静静听老师反复讲述，讲述极寒北疆的风雪，讲述江心小岛的坚守，讲述一群青春年少的军人，于严寒之中誓死不退的赤诚。整间教室寂然无声，我们久久凝望画中冲锋的背影。久而久之，这行滚烫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标语，化作一群热血青年的鲜活模样，悄悄烙印在我们这代人的青春记忆里。

　　光阴荏苒，步入花甲的我终于踏上这场迟来半生的奔赴。一路向东，穿越辽阔的三江平原，奔赴遥远的东极边境。沿途白桦连片、万顷良田铺展，今日北大荒早已换了人间，满目安宁繁盛。乌苏里江、黑龙江、松花江三水汇流，黑瞎子岛静卧东方……一路山河锦绣、史韵绵长，而我此行心心念念、最想奔赴的，始终是那座藏在记忆深处的江心小岛——珍宝岛。

可当我伫立乌苏里江畔，看到刻着“珍宝岛”三个红色大字的石碑，只是觉得就是一块普通的名碑而已。而当我站到“百年首捷 一岛独胜”石碑前的时候，隔水遥望对岸珍宝岛哨所的那一刻，心头依旧震颤、心跳倏然加快。因军事管控，游人不能登岛，唯有乘游船环岛慢行，隔水远眺这片方寸疆土：江水汤汤，缓缓东流，一江碧波静静横亘在我与小岛之间。游船徐徐前行，岛上草木葳蕤，虽不见旧日战壕，但见江畔哨所巍然肃立。江风习习拂过耳畔，似裹挟着半个多世纪前的呐喊与铿锵。身形止于船舷，思绪却早已渡江而去。恍然望见，当年那些二十出头的青涩战士，身着单薄冬装，立风雪、守疆土、握钢枪、不退让。他们从未奢求成为传奇，只以血肉之躯，护住身后万里山河、万家灯火。

　　少时伏案，英雄藏于教室画纸；暮岁远行，故岛近在眼前，却终不能踏足半步。江面风平浪静、鸥鸟翩飞，岁月安然，早已不见昔日炮火硝烟。年少读史，只觉热血沸腾、心生崇敬；历经半生风雨、饱尝世间百味，再隔水凝望这片疆土，方才深深懂得：“生命不息，冲锋不止”，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代代戍边英雄，以青春与热血、乃至生命践行的赤诚誓言。

眼前的珍宝岛草木葱茏、风光清雅，宛若世外秘境，与两岸山河遥遥相望。可在我眼中，它从不是悠然桃源。它更像一枚沉甸甸的元宝，稳稳沉于江心，沉在一代人滚烫的家国记忆深处。遥想岛上的英雄纪念碑，岁岁沐江风、历寒暑、默然伫立，无声铭记着那段峥嵘岁月。先辈一往无前的冲锋，才换得今日江上鸥鸟自在起落。无需踏足登临，乘船环岛、隔水凝眸，便是一场跨越五十余年的深情重逢。

少年观画怀壮志，暮岁临江忆英魂。乌苏里江滔滔奔涌，亘古如斯，戍边风骨代代传承，生生不息。那幅旧画、那句誓言、那座江心宝岛，永远停留在岁月深处，停在我隔水相望的眼眸里，停在半个多世纪前，那个晨光斜照的红砖教室里。

南兄艺术游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