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体裁:散文诗</p><p class="ql-block">文:原创张小城,照片:张小城、严峥、高少萍提供</p> <p class="ql-block">1987年9月24日刊登在闽南日报第四版</p> <p class="ql-block"> 一把剪刀,在红纸上走了一千多年。</p><p class="ql-block"> 《漳浦县志》里记着:"元夕自初十放灯至十六夜,乃已神祠家庙,或用鳌山运傀儡,张灯烛,剪采为花,备极工巧。"唐宋年间的灯火早灭了,铰花的手艺倒像海边的潮水,一浪又一浪推到了今天。</p><p class="ql-block"> 漳浦人管剪纸叫铰花。</p><p class="ql-block"> 从前铰花不是贴窗的,是绣花的底样。闺女出嫁前铰一大堆纸样子,贴在衣裳上、围裙上、色裤上、头巾上、眼镜袋上、烟袋上、帐眉上,比着样子绣。那些绣品陪嫁进了洞房,红彤彤铺满一床。剪刀底下的喜气顺着针线,一丝一丝钻进了新人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 学铰花有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叫"坐花姆"。姑娘出阁前到花姆家学女红,花姆剪一套熏样送她——把铰好的剪纸贴在白纸上,搁油灯上熏。黑烟把空白处走一遍,揭下来就是白底黑样的模子。老一辈不识字,不会拿笔画图,就靠这个法子把花样一代一代传下去。一个花样从这村传到那村,传到后来"离谱"了,偏偏又长出新的味道来。</p><p class="ql-block"> 漳浦铰花最出名的,是四个老太太:陈金、黄素、林桃、陈匏来。文化馆的人后来管她们叫"四大神剪",村里人还是喊花姆。</p> <p class="ql-block"> 黄素和陈金把绣花的排剪用到了铰花上。</p><p class="ql-block"> 排剪是什么?是一口气剪出一排细如头发的线条,根根不断,断了就废。黄素铰《老鼠娶亲》,抬轿的、吹唢呐的、敲锣的,老鼠尾巴上的绒毛一根一根排着,整整齐齐,看着就活。陈金铰《踩水车》,水车的辐条、踩车人的腿肚子,样样清清楚楚,跟真的一样。</p><p class="ql-block"> 林桃和陈匏来是另一路。</p><p class="ql-block"> 林桃住在白沙村,离海近,铰的东西有海腥味。她铰的鱼比人还大,铰的虾比船还高。不按常理来,看久了又觉得就该是这样——她心里那片海就是那么满的。九十多岁了还坐在门口铰花,剪刀在走,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海。有人问她铰蟹不看蟹?她耳朵背,听了几遍才明白,咧嘴笑了:</p><p class="ql-block"> "看啥蟹,我心里头有蟹,比蟹自己还清楚。"</p><p class="ql-block"> 她铰那幅《丰收》,两个渔民立在舟中,水下几条大鱼翻滚着,比人还大。她铰的不是比例,是那一股子盼头——男人出海回来,船舱满得装不下,那才叫丰收。</p><p class="ql-block"> 林桃不识字,一辈子没拿过笔。但她的剪刀认得路。红纸铺开,剪刀走进去,鱼就游了,虾就跳了,海就涌起来了。有人喊她"中国民间毕加索",她大概不知道毕加索是谁。她就知道自己手里的剪刀。</p><p class="ql-block"> 1959年县里办了第一期铰花培训班。陈秋日十六岁,第一批进去学。她既有老一辈排剪的底子,又学了些美术基础,能画草图,能控比例。铰出来的东西比老一辈多了些章法,排剪的细线还在,但整幅画的筋骨更清楚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陈秋日成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带出来的徒弟一个接一个。</p><p class="ql-block"> 黄素的亲孙女张峥嵘,排剪底子厚,又去学了工艺美术,把铰花跟现代设计揉到一块儿。高少萍胆大,套色、拼贴、剪刻一起上,把铰花带到三十多个国家去展览。欧阳艳君慢工出细活,一幅《百鸟朝凤》磨了大半年,凤凰尾巴走了三千多刀。</p> <p class="ql-block">这篇报道还刊登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华声报,羊城晚报,福建日报,厦门日报,闽南日报等十几个报刊</p> <p class="ql-block"> 2010年省里第一次办铰花技能竞赛,欧阳艳君、张峥嵘、姚爱红三个人一块儿拿了最高奖"金刀剪"。姚爱红的曾外祖母就是陈金。四代人了,那把剪刀还在姚爱红手里走。</p><p class="ql-block"> 文化馆的老高跟我讲过一桩事。</p><p class="ql-block"> 他年轻时候下乡搜集老艺人的铰花,推开一间老屋的门,一个白发老太太正坐在灶前铰花。灶膛里的火映着红纸,老太太的脸一明一暗。铰完了,老太太从柜子里摸出一叠熏样塞给他,说:</p><p class="ql-block"> "留着吧,往后没人铰这个了。"</p><p class="ql-block"> 老高说那天出了门在巷子里哭了。不是难过,说不清。</p><p class="ql-block"> 现在铰花的人多了。传习所开了十几个,非遗进了校园,老中青少都有了。工作室、电商、抖音都来了,铰花一年能卖一个多亿。有人算产值,有人算销量,有人数着有多少幅铰花过了重洋——美国、加拿大、德国、日本,一万多幅了。</p> <p class="ql-block">高少萍剪的花瓶展示</p> <p class="ql-block"> 但高少萍有句话讲得好。她在福州三坊七巷办展览,有人问她铰花传得下去传不下去。她说:</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哪儿,只要拿出剪刀和红纸坐下来,就有人围过来看。老人看,小孩也看,中国人看,外国人也看。大家眼睛里那个光,跟咱们小时候趴在花姆桌边看铰花的时候,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 那个"光"字,我掂量了好久。</p><p class="ql-block"> 铰花传了一千多年还没断。靠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做的人铰着铰着,把自己心里的日子铰了进去。看的人看着看着,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些红纸和剪刀。两边的光碰在一处,亮堂堂的。手艺就顺着排剪那细细密密的线条,一剪一剪往下走。</p><p class="ql-block"> 千年了。</p><p class="ql-block"> 红纸还在,剪刀还在。陈金的子孙铰着,黄素的子孙铰着,林桃的关门弟子铰着,陈秋日铰着,张峥嵘铰着,高少萍铰着,欧阳艳君铰着,姚爱红铰着,黄际宇铰着。老人铰,小孩也铰。男的铰,女的也铰。漳浦这地方,算不清楚有多少人握着剪刀在红纸上走路了。</p><p class="ql-block"> 咯吱。</p><p class="ql-block"> 咯吱。</p><p class="ql-block"> 咯吱。</p><p class="ql-block"> 跟一千年前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