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恰逢其时，第23章 老乡聚会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不晚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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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老乡聚会

1989年9月，深圳。

李卫东在工地上已经干了一年零一个月。

他的腰伤早养好了，力气比刚来时大了不少，一次能搬六块砖，脚步还飞快。从砖堆到手推车不过五十米，别人要走两分钟，他一分半就能打个来回。

陈老板又给他涨了工资，一天十二块，月收入能到三百六。他每个月寄三百块回家里，自己只留六十块。

六十块够吃饭、买日用品，还能余下一点。他把零钱一张张捋平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的一只旧袜子里。

那是只灰色尼龙袜，脚后跟磨出了洞，他就套了另一只袜子在外面，两层裹着，钱半点漏不出来。

袜子越塞越鼓，像只圆滚滚的胖鼠，摸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手心发疼。

工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赚了钱回老家，临走在火车站哭得稀里哗啦，赌咒说“这辈子再也不来深圳了”；有人听说别的工地一天工资高两块，转头跳了槽，才干半个月老板就跑路，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捞着；有人进了厂，原以为不用晒太阳比搬砖轻松，结果一天坐十几个小时，熬出了腰肌劳损，比在工地干活还磨人；还有人干脆不再做工，整天在街上晃荡，穿花衬衫、戴蛤蟆镜，嘴边上永远叼着根烟，没人说得清他们靠什么谋生。

王建军和尤志强还留在这里，三个处成了形影不离的铁三角：一起上工，一起吃饭，收工之后就并排蹲在工棚门口抽烟。李卫东自己不抽，但早习惯了这么蹲着，也习惯了裹在飘满烟味的雾气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他背靠着工棚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皮墙，热度隔着薄衣往背上渗。抬眼能看见远处的塔吊缓缓转动，夕阳从塔吊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铺在地上，像立起了几根金色的柱子。

长长的吊臂在天空里划着弧线，挂在钩上的钢筋和水泥板浸在落日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想，这些钢筋、水泥板迟早要拼成一栋栋楼。等楼盖好的时候，他说不定已经转去下一个工地，搬另一堆砖，砌另一堵新墙。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座城市待多久，但他清楚，自己踏过的每一个工地，都会留下一堵他亲手砌的墙。

“卫东，你攒下多少钱了？”王建军蹲在他左边，指尖夹着的香烟烧出长长一截烟灰，眼看着就要往下掉。

他抬指一弹，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泥地上，像一小撮细碎的骨灰。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王建军又弹了下新积的烟灰，同样的灰白色碎末轻轻落在脚边泥地里。

“够回家盖半间房了。”李卫东说。他盘过账，手里已经快攒下一千块。

一千块在老家能买两车砖，或是一吨水泥，盖半间房子绰绰有余。

他早就在脑子里描过那半间房的模样：青砖墙，水泥勾完缝，屋顶铺着平整的预制板，秋收的时候刚好能摊开晒粮食。

房子不用太大，够母亲住就好。母亲再也不必住那间下雨天漏水的土坯房了。

雨水顺着屋顶的裂缝渗下来，滴在灶台上，滴在床上，最后滴到母亲脸上。她拿盆接，拿桶接，但凡能盛水的器皿都拿来接水。

盆满了就倒掉，再接上，一整夜要起来忙活好几回。

他不想再让母亲受这份罪了。

王建军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得像一声咳嗽：“半间？那你得再干一年，才能攒够钱盖另外半间。”

“嗯，再干一年。”李卫东应着，从地上捡起根小树枝，在泥地里划起来。

他先划了个方块代表房子，又在方块中间划了道竖线，左边写下“已攒”，右边写下“待攒”。

他把写着“已攒”的半边划满斜线填得实实的，“待攒”的那半边却空着。

他盯着那片空着的半间房，心里盘算着还要搬多少块砖、砌多少堵墙。那些数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算过好几遍，像一道永远算不到头的题。

尤志强蹲在他右边，叼着烟眯眼望远处。烟早就抽完了，烧灭的烟头还被他捏在手指缝里。

他弹了弹烟灰，开口道：“光靠搬砖，一辈子也盖不起楼房。一天赚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一年也就四千三。就算不吃不喝，十年才攒四万三。这钱在老家倒是能盖栋像样的房子，可人哪能真的不吃不喝？”

他顿了顿，又说：“得学门手艺。”

“学什么？”李卫东转过头看他。夕阳落在尤志强脸上，衬得他脸愈发瘦，颧骨高高耸着，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尖得利落。他来这儿两年，瘦了二十多斤，原先的圆脸活活熬成了瓜子脸。

“学砌墙、学抹灰、学贴瓷砖。学会了就是大工，一天能挣二十块，比搬砖多一倍。搬砖是谁都能干的苦力活，工钱永远涨不上去。手艺是技术，技术才值钱——你砌的墙比别人直，贴的砖比别人平，老板自然愿意多给你钱。”

尤志强把烟头扔到地上，抬脚碾了一下，踩灭的烟头缝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李卫东琢磨了会儿，觉得这话在理。他转头去找陈老板，说自己想学砌墙。陈老板正待在集装箱改的办公室里喝茶，玻璃杯里泡的是铁观音，舒展开的茶叶像一朵朵绽开的绿色小花。

他抬眼扫了李卫东一圈，目光从脸落到脚：“行，你跟着老周学。老周是四川人，算你老乡，手艺是老师傅里拔尖的，你好好跟着学就行。就是老周脾气不好，骂起人来厉害，但活是真没得挑，整个宝安区，砌墙能比他直的没几个。”

老周五十多岁，瘦高个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深得发清晰。

他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这是李卫东长这么大，头一回留心注意一个男人的指甲。

老周话不多，干活却格外利索。他砌的墙横平竖直，灰缝饱满，连质检员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见他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用瓦刀抹上砂浆，往墙上一放，再用瓦刀柄敲两下对齐，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旁边的李卫东看得都呆了。

李卫东跟着老周从拌砂浆学起：砂浆的水泥和沙子比例必须精准卡死在一比三，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水的分量也得刚好，水多了砂浆太稀，挂不住墙；水少了砂浆太干，砖粘不牢。

李卫东拌了三天砂浆，手都磨破了，虎口处起的血泡磨破后，血混着沙子糊在手上，染出一片黑红的印子。

老周蹲在旁边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半天，才开口道：“行了，可以上墙砌砖了。”

李卫东拿起瓦刀，从老周手里接过一块砖。砖是红的，表面沾着泥，边缘摸上去有些毛糙。他往砖上抹好砂浆，把砖往墙上一放，用瓦刀柄轻轻敲了敲对齐。老周凑过来瞅了瞅，没说话，眼睛盯着那条刚做好的灰缝盯了好几秒，接着又给他递了下一块砖。

那天他整整砌了一天，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块砖，收工的时候腰酸背痛，脖子僵得转不动，手腕也肿了，可心里说不出的敞亮——他总算正经学上手艺了。学好了砌墙，一天能挣二十块，一个月下来就能攒六百块，攒够钱就能快点给老家的母亲盖上三间砖瓦房。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攥着块碎砖头在墙上反复比划抹灰的动作，一遍遍地抬手，手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室友尤志强问他折腾什么，他头也不抬地答“练手艺”，说完自顾自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另一边的郑秋萍在电子厂已经干了一年多，焊工技术练得越来越纯熟，焊活速度在全车间一百多号人里排前三，能拿到这个名次着实不简单。她的次品率也是全车间最低的，一千块板子焊下来，次品从来超不过三块，组长对她刮目相看，有时候还会特意安排她带一带新来的徒弟。

新来的小姑娘手生，焊出来的板子歪歪扭扭，有的虚焊，有的连焊，还有的焊锡堆成了小疙瘩。郑秋萍总耐着性子教她们：握烙铁要握在离烙铁头远一点的位置，免得烫伤手；蘸焊锡得先蘸助焊剂再蘸焊锡，焊锡的分量要刚刚好，多了容易连焊，少了容易虚焊；还要把控好时间，烙铁在焊点上停留不能超过两秒，时间长了会烫坏电路板。

徒弟里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她从来没发过脾气。她想起自己刚来时也是这样笨手笨脚，没少被组长骂得狗血淋头，太清楚那种手足无措的滋味了。

“秋萍，你脾气可真好。”何小妹坐在对面宿舍的床上学着她的样子，手里削着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拉得很长都没断。她把削好的苹果皮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照了照，薄得都能透见光。

“哪是脾气好，是根本没力气发脾气。”郑秋萍靠在床头，手里翻着本一块钱从地摊淘来的《知音》杂志，接着往下说：

“发脾气也解决不了问题。板子焊坏了，大不了重焊。骂完人，活还是得干，不如省点力气。”

何小妹摇了摇头，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你这个人也太理性了。女人太理性不好，男人不喜欢——他们就爱会撒娇、会哭、会闹的姑娘。”

郑秋萍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她不觉得自己理性，只知道哭和骂都没用，把手头的活干好、把工资拿到手、把钱寄回家才是实在的。

她每个月往家里寄二百块，自己留一百。这一百够吃饭、买日用品，偶尔还能剩点。余下来的钱她都存着，放在枕头底下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白色超市购物袋里。

她打算过年回家给妈买件新棉袄，老人家那件穿了快十年，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不保暖，冬天坐在灶前烧火还冻得直哆嗦。

弟弟郑秋生在玩具厂干得也稳当，刚当学徒时工资低，一个月才一百五，他省吃俭用，每天只吃两顿，把中午那顿省了，饿了就灌两口凉水，每个月还能挤出几十块寄回家。

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做毛绒玩具的全套工序：缝眼睛——把黑色圆塑料眼用胶水粘牢；塞棉花——要塞得匀匀实实，厚薄不均玩具就会变形；最后一道是封口，用针线把底部开口缝严实，针脚得密，不能漏出棉絮。他手速越来越快，从一天做二十个慢慢涨到五十个。

郑秋萍有空就去看他，总带些水果零食。他接过东西笑呵呵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嘴里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姐，你啥时候找对象啊？”

那天他俩坐在玩具厂门口的台阶上，夕阳铺了满身，他的影子看起来比她高，其实他个子本来比她矮半头。

郑秋萍愣了愣，手里的苹果差点滑掉：“找什么对象？”

“你都二十了，早该找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郑秋生把苹果核扔进铁皮垃圾桶，“咚”的一声闷响。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郑秋生嘿嘿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姐你别不好意思，你要是处了对象，我还多个姐夫呢，过年两个人一起回家，妈肯定高兴。”

郑秋萍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可心里却琢磨开了：对象？她哪能没空想过。厂里好几个男工对她有意思，下班后总约她去看电影、逛公园：有个江西来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请她吃过两次饭；还有个是湖南老乡，说话口音相近，待着格外亲切。

她全都推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浪费时间——看完电影第二天上班没精神，焊错板子要扣钱；怕花钱——一张电影票好几块，够她吃好几顿饭；怕人说闲话——厂里人多嘴杂，谁跟谁多说两句，第二天全车间都能传遍。

她眼下就想好好干活、多赚钱、按时寄钱。别的事，以后再说。

十月的一个周末，尤志强张罗了一场老乡聚会。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凑在出租屋里吃顿像样的饭。

尤志强提前备了一只鸡、两条鱼、几斤猪肉，还有几瓶啤酒。

鸡是三黄鸡，肥嫩油厚，炖出来的汤泛着亮堂堂的金黄色。鱼是刚挑的草鱼，一斤多重，活蹦乱跳的，在塑料袋里不停扑腾。猪肉挑的是上好的五花三层，皮薄肉厚，肥瘦相间得匀实。

掌勺的是王建军，李卫东在一旁打下手。

王建军手艺不错，早先在老家跟着开饭馆的亲戚学过几个月，炖出来的红烧肉酥烂入口，煎的鱼两面金黄，炒的鸡块干香入味。

菜陆续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香味飘出去，把隔壁几间房的住户都引来了，有人探进脑袋问：“做什么好吃的呢？”

“还有谁没到？”王建军端出最后一道菜——蒜蓉炒菜心，绿油油的鲜亮。他边用沾了满是油渍的围裙擦手边问。

“我叫了几个在电子厂上班的四川老乡。”尤志强一边应声，一边挨个开啤酒，瓶盖往地上掉，叮叮当当地响。

“还有两个妹子，长得特别俊。我跟她们在菜市场碰上的，当时都在买菜，聊了两句听出是同乡口音，就约过来了。”

正摆筷子的李卫东听见“妹子”两个字，手猛地顿了半秒，接着又下意识地继续摆。

他把筷子一双双码齐，放在桌边，再把碗搁到筷子右边。都是白底蓝花的搪瓷碗，边儿上磕了几个黑点，是掉了瓷的痕迹。

他轻轻把碗转了半圈，把有黑点的那面朝里扣，不让人看见。

他不想让新来的妹子瞧见破碗。哪怕心里清楚人家多半不会在意，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门开了，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两个姑娘，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高的那个清瘦，瓜子脸，眼睛不大却亮得有神，穿一件红T恤，配黑色健美裤，脚上蹬着双白色高跟鞋，走起来咔咔响。

矮的那个圆脸蛋，大眼睛，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穿一件粉T恤、牛仔裤，脚上是双干净的白球鞋。

高个姑娘进门时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李卫东身上顿了一瞬——大概一秒，说不定更短——便很快移开了。

可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李卫东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是慢了，是停了。像有人按下暂停键，整个世界瞬间静了。下一秒，心跳猛地撞上来，快得像擂鼓。

“这是何小妹，这是郑秋萍。”尤志强开口介绍，“都是达州的。达州你们知道吧？就在四川东部，挨着重庆。”

“达州？我是南充的，离得不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王建军笑着拉过凳子，招呼道，“来来来，快坐。”

何小妹大大方方落座，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边嚼边连声夸：“好吃，好吃。”

郑秋萍挨着她坐下，整个人有些拘谨，垂着头不吭声，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绞来绞去。

她的手指又白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涂一点指甲油。

腿上放着个军绿色帆布包，肩带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和李卫东的那个包一模一样。

李卫东一眼瞥见那个包，心头忽然一暖，莫名生出股亲切感：她和他，是同一类人。

他坐在对面，偷偷抬眼瞟了她一下：她垂着头，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浅影，鼻梁挺括，嘴唇轻轻抿着，嘴角边嵌着一颗小小的痣。

她穿了件粉红色T恤，领口镶着一圈白花边，在暖黄灯光下亮得晃眼。

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系着全新的红头绳，艳红的颜色在昏黄的光里格外显眼。

郑秋萍被他看得手心直冒汗。

李卫东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慌忙低下头，假装伸手去碟子里夹花生米。

油炸花生米撒了盐，香得很，他却半点儿尝不出味儿。

舌尖忽然被烫了一下，瞬间麻了。他赶紧灌了口凉水，凉得他牙根一阵阵发疼。

“卫东，你怎么闷不吭声？”尤志强碰了碰他的胳膊，拿筷子轻敲了下他的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说啥？”

“随便唠两句呗，都是老乡，怕啥？又不是去见领导。”

李卫东抬起头，飞快扫了郑秋萍一眼，又猛地把脸埋下去。他脸颊发烫，耳根烧得厉害，能感觉到整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被人彻底淘洗过似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憋出个怪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

“我叫李卫东，在工地搬砖。”他声音不算大，一桌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小妹“噗嗤”笑出声，笑声亮得像晃起一串铜铃铛：“搬砖？累不累啊？”

“累，但早习惯了。刚开始扛不住，现在一天不搬砖反倒浑身不自在，手摸不到砖头，心里就空落落的。”

“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何小妹举着筷子，夹着块回锅肉悬在半空，肥肉部分在灯光下透得发亮，像块润透的琥珀。

“三百多。”

“那可不少啊！我们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才挣两百多。”何小妹把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吃什么都透着股香劲儿。

郑秋萍抬眼扫了他一下。那眼神裹着层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好奇，也不是羡慕，更像在掂量——盯着一件物件，暗估它的分量成色。

这人老实吗？靠谱吗？能熬住苦吗？她没吭声，又垂下了眼帘。

可刚才那短得一瞬的目光，还是被李卫东逮住了。他瞧见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嵌在昏光里像两颗浸了水的星。

李卫东的心跳猛地蹿快了半拍。尤志强刚才明明做过介绍，可他那会儿脑子嗡嗡发涨，压根没把名字和人对上号，只模糊揪到两个字：达州。

他估摸，这个闷声不响的姑娘应该就是郑秋萍——另一个姑娘嘴就没停过，太闹。

他忍不住偷瞟了好几眼。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搯下一小块鱼肉搁进碗里，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细嚼慢咽的模样像只蜷着身子的猫。

她耐心把鱼刺挑出来，一根根码在碟边，齐整得像木梳上排开的齿。

聚会散场，李卫东送她们到巷口。何小妹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高跟鞋碾过青石板路，敲出一串脆响的“咔咔咔”，急慌慌的像要赶回去睡觉。

郑秋萍落在后面，步子碎，走得不紧不慢。李卫东挪到她身边并排走，两人之间堪堪隔着一米的距离。

巷灯是老旧的汞灯，泛着扎眼的冷白光，铺得地面一片惨白，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三条曲曲折折的黑蛇。

“你叫郑秋萍？”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亮了些，在静得发空的巷子里撞出点回声。

“嗯。”

“我叫李卫东。”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她声音轻，却吐得字字清楚。

“哦。”他挠了挠头，手指插进硬邦邦的头发里，发茬扎得指腹发疼，“你们电子厂干活累不累？”

“累，一天坐十几个钟头，腰都僵得发疼。”她说着抬手握成小拳头，在后腰轻轻捶了几下，落出几声闷实的“咚咚”响。

“那你可得多留意休息，坐久了就站起来踱两步，抻抻筋骨，不然腰迟早要出毛病。”

她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忍了下才没笑出声：“搬砖的还来叮嘱我注意休息？”话音里飘着点浅得几乎抓不住的调侃。

“搬砖的也知道累是什么滋味。”他答得郑重，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脸绷得很紧，像在交代一件顶重要的事。

她没再接话。没几步就到了巷口，这儿的汞灯更亮些，冷白光依旧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何小妹早站在路边等她了，正举着根红豆冰棍舔，包装纸撕了一半，耷拉在冰棍底下。她的舌尖沾着红豆沙的红，冰棍本身也浸着透亮的朱砂色。

“我走了。”郑秋萍说。

“嗯，路上当心。”

她转身迈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背对着他站着，肩头的辫子晃了晃，发梢系的红头绳在汞灯底下艳得扎眼，像落在那儿的一滴新鲜的血。

“你叫李卫东？”

“嗯。”

“记住了。”

她走了。高跟鞋的哒哒声渐渐远了。

李卫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路灯光斜斜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细。

等他晃神回到出租屋，尤志强正蹲在桌边收拾残局。他把剩菜拢进铝盆，蒙上保鲜膜，塞进角落的柜子里，空啤酒瓶挨个塞进塑料袋，捆好放在脚边，预备明天攒着退钱。听见开门声抬眼瞧见李卫东，咧嘴笑了：

“送走了？”

“嗯。”

“怎么样？就没看上哪个？”尤志强就着水池搓洗那块灰抹布，拧得半干，往桌面上擦过，留下一道一道淡水印。

“什么看上哪个？”李卫东的脸唰地从耳根红起来，一路漫到脖子根。

“别装啊！你送郑秋萍走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我隔窗户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跟狗瞅见肉骨头似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李卫东的脸烧得更厉害，红得像刚捞出来的煮熟虾子：“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我胡说？你自己摸，脸从额头发红到脖子，都快能滴出血了。”

尤志强把脏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乐得直拍大腿：“喜欢就大胆去追，害什么羞？人家小姑娘在电子厂上班，平时认识的人没几个，你多主动点，机会大得很。再说今天还有个何小妹多热情，围着你说半天话，你要是磨磨唧唧不去，等她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哭你都找不到地方。”

李卫东没搭话，闷头躺到床上，拽过被子直接蒙住了头。被子里暗沉沉的，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一下重过一下，像有人在门外攥着拳头敲。

他想起郑秋萍的脸，白白圆圆的，眼睛亮得很大，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又想起她临走前说“记住了”那三个字，声音轻得发飘，像风扫过梧桐叶，像细雪落在积雪上，软得人心尖发痒。

心跳又猛地漏了半拍，接着咚咚连跳了好几下。他往紧里裹了裹被子，把脸埋得更深。

第二天李卫东在工地上砌墙，全程心不在焉，连好几块砖都砌歪了。

师傅老周悄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盯了好半天。

老周蹲下身，指尖摸过砖缝，灰浆抹得宽窄乱走，最窄的地方才一厘米，宽的地方足足两厘米。

他没吭声，抄起瓦刀把刚才砌歪的几块砖全撬下来，整整齐齐码在脚边，抬眼扫了李卫东一下。

那眼神没带半句骂人的话，却比劈头盖脸训一顿还让人浑身发僵。

那是明晃晃的失望——是“我本以为你早就练熟了，闹半天还是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的失望。

“你今天魂丢哪儿去了？”老周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小钉子似的往人心上扎。

“没丢。”李卫东低声答。他弯下腰，把撬下来的砖码齐，砂浆重新摊平，砖重新摆正，握着瓦刀柄敲了一遍又一遍，比着线校准了一次又一次。

就那几尺墙他拆了砌、砌了拆，来回折腾三遍，终于把那片墙砌得横平竖直，挑不出一点错。

他满脑子转的全是：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再见到她。

没过两天尤志强就帮他打听到了郑秋萍的工厂地址，在宝安区，离他们工地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是尤志强昨天去菜市场买菜，刚好撞见何小妹，闲聊两句顺嘴问出来的。

“你要人家地址干什么？”何小燕问。

“不是我，是我兄弟李卫东。”

“他是不是看上秋萍了？”

“八成是。”

“你让他死了这条心吧。秋萍心高气傲，根本看不上干体力活的。她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连组长都天天夸她，一般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你就让他试试呗，万一成了呢？”尤志强央求道。

“行吧，地址给你。”

何小燕把厂名和地址写在一张金色的中华烟盒纸上，递给他。

李卫东不会骑自行车——老家在山区，路坑坑洼洼的，骑车比走路还累，他从来没碰过车。来深圳之后也一直没腾出空学，干脆决定走路过去。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摸到那家电子厂。

厂名叫华声电子厂，是栋三层的小白楼，外墙白灰掉了一大片，像长了连片的牛皮癣。

铁栅栏大门刷着蓝漆，漆皮剥得一块一块的，底下露出生锈的铁痕，像爬满了歪歪扭扭的伤疤。

门口保安穿件灰扑扑的制服，扣子没扣、敞着怀，歪在椅子上打瞌睡，嘴角微微张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正往下淌。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既不知道怎么进去，也不知道该找谁。日头毒得很，晒得他后脑勺发烫，头皮一阵阵发麻。

“你找谁？”保安醒了，揉着眼睛扫了他一眼。

“我找郑秋萍。”

“哪个车间的？”

“不知道。”

“不知道跑这儿瞎凑什么热闹？”保安像赶苍蝇似的摆手，“走走走，不让进。厂里有规矩，上班时间不许会客，等下班了再来。”

李卫东没走，直挺挺立在原地，像棵扎了根的树。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沉，把他的影子从脚边一点点拉得老长。他打定主意等，等到下班她总得出来。他不信她能一辈子不出来，她不出来他就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她露面为止。

他从下午三点直等到六点。太阳从晃眼的亮白转成暖金，再烧成橘红，最后慢慢沉到楼房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浸成了浓紫，像块铺得开的巨大紫药棉。

工人们三三两两陆续从厂门里走出来，有说有笑的：有人拎着搪瓷饭盒边走边晃，叮叮当当地响；有人抱着刚从厂托儿所接出来的孩子；还有人骑着车掠过，车铃叮铃铃脆响。

李卫东睁大眼睛在人群里扫，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排除：不是她，不是她，都不是她。他眼睛熬得发花，脖子僵得转不动，腿站得麻得像灌了铅，却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怕一眨眼就把人错过去了。

终于，他看见郑秋萍了。她和何小妹并肩走出来，手里拎着只白底蓝花的搪瓷饭盒，边儿上磕掉了几块瓷，留着几个黑黑的印子。

何小妹边走边絮语，她一旁听着，偶尔颔首。她穿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束成马尾，额前碎发被风扬起，轻轻飘着。

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头发是金的，脸颊是金的，衣料也是金的，活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郑秋萍！”他扬声喊了一句，声音亮得穿透工厂门口的嘈杂，直直传了过去。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先是愣怔，脚步跟着一顿，连身形也滞了半秒。

她认出他了——就是那个在老乡聚会上坐在她对面的搬砖工，话少得很，脸总红得像关公，是那个让她莫名记了好久的人。

“你怎么来了？”她问着，迈步走到他跟前站定。

何小妹没凑过来，就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笑眯眯望着他俩，嘴里嚼着口香糖，“啪”地吹破了一个泡泡。

“我……我来看看你。”他开口，声音发颤，舌头像打了死结。

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口，半个字都吐不出。他想说“我想你了”，可那四个字太重，重得他舌头根本抬不动。

何小妹瞥他一眼，又瞧瞧郑秋萍，抿着嘴笑了。

“我先走啦，你们慢慢聊。”她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快步离开，步子急得像怕耽误他俩事。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扫了一眼，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我懂你们”的笑。

只剩两人站在厂门口，相隔不到一米。风裹着工厂排出的热风扑过来，混着淡淡的焊锡味。她的碎发被风撩起来，扫过他的脸颊，痒丝丝的。他闻到她发间的香气，不是浓烈香水，是洗发水的淡味，清清爽爽像栀子花。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郑秋萍问。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凿进木头里。

“没事，就是想……”他挠挠头，手指插进发硬的短发里，发茬刺得手心发痒。本来想说“想见你”，可那三个字太沉，沉得他舌头转不动，最后拐了个弯：“想请你吃饭。”

“吃饭？”

“嗯，巷子口有家小饭馆，我请客。”他抬手指了指方向，指尖微微发颤。

她望着他，认认真真打量起来。

他的脸晒得黢黑，像蒙了层酱油色。眼睛不大却亮，深棕色的瞳仁在夕阳下泛着琥珀似的光。嘴唇偏厚，裂了好几道干口子，有一道还渗着细碎的血珠。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发软的蓝工作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覆着一层密密匝匝的黑汗毛。工作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泥灰，白花花像落了层细雪。

他的手上覆满老茧和浅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水泥印，像一条条凝住的细线。

她忽然觉得，这人虽土气、皮肤黑，满身灰尘，却格外实在。

不装腔，不吹嘘，半点油嘴滑舌都没有。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半句废话不说，一个多余动作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像块石头，不好看，却稳当。

“走吧。”她说。

小饭馆开在巷子口，不大，摆着几张木桌、几个塑料凳，桌上铺的一次性塑料桌布，白底印着红牡丹。

墙上贴着张手写菜单，红纸黑字，列着“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

老板娘是个胖嘟嘟的四川女人，嗓门敞亮，见他们进门就热情招呼：“两位坐嘛，想吃点啥子？”

李卫东让郑秋萍点菜。她拿起菜单扫了眼，点了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再加一份西红柿蛋汤。

李卫东又添了个回锅肉——这是他爱吃的，估摸着她也喜欢。

菜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鱼香肉丝的肉丝切得匀细，配着木耳丝、胡萝卜丝，酸甜里带着点微辣。麻婆豆腐表面撒了层花椒面，麻味冲人，辣味醇厚。回锅肉炒得干香透亮，肥肉部分油润半透，瘦肉不柴，蒜苗的鲜气混着豆豉的咸香，直往人鼻尖绕。

他攥着筷子想给她夹一筷子回锅肉，手却抖得厉害，肉连着掉了两次，第三次才稳稳落进她碗里。

“你吃，别客气。”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他问她老家在哪儿，问到达州底下的县、乡、村名，她说了，他没听过。

又问她家几口人，她说爸妈加一个弟弟；问她为啥来深圳，答说在家闲得慌，出来赚点钱。

她一件件答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没半点不耐烦，也没过分热络。

轮到她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一五一十应了。

他说自己现在在工地搬砖、砌墙，正攒劲学手艺，以后要当大工，一天能挣二十块。说这话时他眼睛亮得发光，像已经亲眼望见了那一天。

“你这人，挺老实的。”她说。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抿了口汤——西红柿蛋汤，酸酸的，很顺口。

“老实不好吗？”他问。

“好啊。可太老实容易吃亏，在外头打工，太实诚要被人欺负的。人家见你老实，就少算你工钱，把最脏最累的活都塞给你。”

“不怕，吃亏是福，我妈说的。我妈还说，人不能太精明，太精了没人愿意跟你打交道。老实人看似吃亏，实则最能拢人心。”

她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开了。那笑意极轻，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漾起一圈细涟漪，转瞬就散了。

可那圈涟漪，却在他心里荡了好久。他觉得那笑像朵花，开在她脸上，也落在了他心坎里。

吃完饭他结了账，三菜一汤加米饭，总共八块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纸币递给老板娘，对方找零两块，两张皱巴巴的一元钞票。

他没数，直接把零钱揣回口袋——这是他来深圳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不是菜味好，是对面坐的人对。

他送她回宿舍，两人并排走，中间隔着半米距离。路灯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挨得极近，像牵着手。

他低头盯着脚边交叠的影子，心跳得发慌，咚咚擂鼓似的撞着胸口。

他暗自想，要是影子的牵手能成真就好了，偷偷把掌心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指节差一点就碰到她的手背。

他的手黑而粗糙，她的手白而细润，两只手晃在一处，像黑土地落了层薄雪。

终究没敢碰，他又悄悄把手缩了回来。

“到了。”她在宿舍楼下站定。这楼是六层灰砖老楼，外墙水泥掉了好几块，露着里面泛红的砖坯。

楼道口悬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铺在地上，像一摊融开的黄油。

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旋，翅影投在墙面上，忽大忽小晃得人眼晕。

“嗯，你上去吧。”

“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三四步又停住，背对着他站在楼梯口，麻花辫垂在肩窝，辫梢的红头绳浸在暖黄灯光里，亮得晃眼。

“李卫东。”

“哎。”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她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块石头直直扎进深水里，看不见底，只闷响一声“咕咚”。

石头沉下去，再也没浮上来。

“为什么？”

“我上班太忙，真挤不出时间。每天干十一小时，下班累得抬不动腿，周末还要洗衣服、收拾宿舍、给家里写信。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都得去医院拿药，我得多攒钱，没精力谈恋爱。”

“我可以等你下班。”

“等也没用。”她转过身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亮着光——不是灯光映的，是他读不懂的神色。

“我根本不想谈恋爱，没时间，也余不出钱。谈恋爱处处要花钱：看电影要票，下馆子要钞，买礼物也要开销。我赚的钱大半要寄回家：我妈治病要花，我爸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弟弟还在上学，全家都靠我撑着。”

她转身走了。楼梯上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在四楼拐角。

李卫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没入楼道深处。晚风卷着海腥味和远处工地的尘土气吹过来，凉得他指尖发僵。

他把手插回口袋，摸到那张早买好的新安电影院电影票——本来打算饭后邀她去看的，票价两块五，片子是正热的《庐山恋》，他早就听人说特别好看。

他始终没敢把票掏出来。电影票被他攥在手心好半天，浸满了汗，软塌塌的，面上的字迹晕得发花。

他松了手，纸片晃悠悠落到地上。路灯下，票页翻了个身，背面朝上，印着“庐山恋”三个字，还落着当天的日期场次。

他只瞟了那三个字一眼，转身就走。脚步沉得很，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回到出租屋，尤志强抬眼问他：“成了？”

“她说不想谈恋爱。”李卫东瘫坐在床边，扒下脚上的解放鞋——鞋头早就磨破了，露出发黄发硬的脚趾，脚趾上全是厚茧，像风干的老树皮。

去年冬天冻坏的脚趾到现在还没痊愈，冻得发紫的趾头配着发黑的指甲盖，看着格外刺人。

“那都是场面话，你得接着追。女人向来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巴不得你往前凑。真把她的客气话当实话，你才是真傻。她说不想谈恋爱，潜台词就是你还没打动她。”

“那怎么追？”

“送东西啊！送花、送新衣裳、送零嘴，小姑娘哪有不爱这些的？你去街上看看那些处对象的，哪个男的不空着手？想空手套白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两手空空找上门，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李卫东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就去集市挑了一袋红富士苹果。个个又大又圆，红得像挂着的小灯笼，在太阳底下泛着亮，五块钱八个，全是挑剩的好货，没疤没虫眼。

他攥着袋子又去找郑秋萍，这次没傻站在厂门口干等，托相熟的何小妹帮忙把人叫出来。

何小妹走到厂门口接了苹果，望着他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这人还挺轴，昨天刚碰了钉子，今天就又来。是不是属牛皮糖的，黏人得很？”

“不是，我属猴的。”

何小妹被逗得捂着嘴笑半天：“行，我帮你带上去。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她收，要是她不肯要，这些苹果可就归我自己吃了啊。”

她转身上了宿舍楼。李卫东站在楼下，仰着头盯住四楼那扇窗。窗户敞着，晾着几件衣裳，其中那件粉T恤他认得，是郑秋萍常穿的。风一吹，T恤鼓起来晃悠，像面软乎乎的小旗子。

没多大会儿何小妹就下来了，那袋苹果原封不动拎在她手里。

“她谢谢你的好意，说让你以后别送了，她用不着这些。她讲自己不是贪小便宜的人，收了你的东西就得还人情，她还不起这份情。”

“为啥啊？”李卫东接过那袋退回来的苹果，数了数八个苹果一个不少，他随便拿起一个凑到鼻尖闻，果香直往鼻腔里钻，甜丝丝的。

“她是真没这份心思。”何小妹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气儿软乎乎的，全是无奈，“你人挺好的，但秋萍的情况你也知道，她满脑子就想着赚钱，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她妈卧病在床，她爸身子早就垮了，弟弟还在念书，一家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半分闲心都匀不出给谈恋爱。”

李卫东捏着苹果站在原地，又仰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晾衣绳上空空的，那件粉T恤不见了。他伫立片刻，转身离开。

他没打算放弃。

隔三岔五他就往厂门口跑：有时拎点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换着样带；有时揣些散装零食——瓜子、花生、糖果，用塑料袋兜着；有时两手空空，就站在门口等她下班，凑上去搭两句话。

起初她全当没看见，擦身而过时对他的招呼置若罔闻。后来总算肯偶尔蹦出一两个字：“嗯”“哦”“知道了”。再往后竟能聊上几句：“今天工地干活累不累？”“你吃饭了没？”

何小妹笑他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他也不恼。他心里盘算着：只要她不讨厌自己，就有指望。真讨厌一个人才会张嘴骂，她连骂都懒得骂，只是态度淡，分明是还没拿定主意。

1990年春节，李卫东没回老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来回路费要两百多块，抵得上他母亲在砖瓦厂搬两个月砖的工钱。他把攒下的钱全寄回了家，汇款单附言栏写着：“妈，过年好。明年我一定回。”

他给母亲买了件深蓝色卡其布棉袄，领口镶一圈白绒毛，花了三十五块；给父亲捎了条十二块的红塔山烟；给弟弟买了双八块钱的白帆布运动鞋，橡胶鞋底。这些东西他用床单裹成大包裹，四角扎牢寄了回去。

除夕夜，他和尤志强、王建军凑钱买菜，在出租屋里过年。王建军掌勺做了几道菜：红烧肉、炒猪肝、酸菜鱼、蒜蓉空心菜。尤志强拎回来几瓶绿瓶珠江啤酒，标签上印着珠江大桥。

三人围桌碰杯，酒沫从杯口溢出来，滴在桌面上。

“卫东，想家不？”尤志强灌了口酒，哈出的气带着冲鼻的酒味。

“想。”

“我也想。”王建军应着，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我妈上月生病住院，我寄了五百块回去，不知道够不够。农村看病太贵，随便做个检查就要几十块，住院更离谱，一天就得十几块。”

三人一时静默。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开，像是辞旧的庆贺，又像是积郁的宣泄。

火光在窗玻璃上明明灭灭，映得三张脸上光影忽闪。

李卫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又苦又涩，落进胃里猛地一阵翻腾，他强忍着没咳，反倒喝得十分酣畅，把杯底最后一滴都抿干净了。

“明年”，他把杯子往桌面一磕，发出嗒的一声，“我一定回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