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 ‍北欧之夏（十四）

陶香村

6月14日下午，我们从纳尔维克埃文斯机场（Harstad/Narvik Airport, Evenes，EVE）飞往挪威首都奥斯陆（Oslo）。航班准点起飞，也准时抵达，一切都十分顺利。很快，我们便入住了预订好的机场酒店。

稍作休息后，我们决定乘火车进市区，先去看看久闻其名的奥斯陆歌剧院，再到市中心的美食街吃晚餐。没想到，旅行的第一个小插曲很快就来了。

按照导航的指引，我们登上了一列火车。

车子开出两站后，检票员过来查票，询问我们的目的地。得知我们要去市中心后，他笑着告诉我们：“你们坐反方向了。“于是，我们只好在下一站下车。临下车前，这位认真负责的检票员还特意告诉我们，回程应该到哪个站台候车，让我们少走弯路。

下一班列车要三十分钟后才到。傍晚的气温比想象中低，我们衣服穿得单薄，在空旷的站台上越等越冷。就在这时，一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因为车头的电子显示屏还没有亮起，我们以为只是回库的列车。过了一会儿，车次信息终于显示出来，竟然正是我们要乘坐的那一班。

奇怪的是，列车停稳后车门始终没有打开。我们正纳闷时，朋友眼尖地发现车门旁有一个按钮，轻轻一按，车门便应声打开。我们赶紧上了车，原来在挪威，不少列车需要乘客自己按按钮开门。

折腾了一番，等我们回到机场时，时间已经不早，再进市区也显得有些仓促。于是大家索性改变计划，不再赶去歌剧院，而是在机场餐厅点了一碗热腾腾的拉面。热汤下肚，驱散了站台上的寒意，也算是为抵达奥斯陆的第一天画上了一个温暖的句号。

6月15日　多云　周一

清晨醒来，原本预报中的阴雨并未如约而至，天空只是覆着一层厚厚的积云，倒成了一个适合暴走的多云天。

早上7:30，我们离开机场酒店前往火车站，准备开启一整天的奥斯陆市区探索。原以为机场酒店离机场火车站很近，没想到步行竟要十来分钟，等赶到站台时，7:43的列车已经缓缓驶离，只好改乘8:13的下一班。旅行总会有这样的小插曲，好在并没有打乱一天的节奏。

奥斯陆歌剧院

走出奥斯陆中央车站，我们直奔位于比约维卡（Bjørvika）区的奥斯陆歌剧院（Oslo Opera House）。

先生指着前方笑着说：“那就是奥斯陆的‘悉尼歌剧院’。”

虽然同样坐落于海港边，但奥斯陆歌剧院与悉尼歌剧院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这座由白色意大利大理石和玻璃打造的建筑，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正从峡湾缓缓升起的巨大冰川。它最巧妙的设计，在于整个屋顶就是交错的步行斜坡，游客可以沿着斜坡漫步登上屋顶。洁白的斜坡上，三三两两的游人缓缓而行，远远望去，仿佛一座没有积雪的滑雪场。

多云的天空下，海风轻拂，我们缓缓走上洁白的大理石屋顶。眼前是奥斯陆峡湾、繁忙的港口，以及身后正在拔地而起的现代“条形码”建筑群（Barcode），站在屋顶最高处，建筑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城市空间的一部分。人们在这里散步、停留、眺望，仿佛整座歌剧院都融入了奥斯陆人的日常生活。

由于天空一直阴沉，我们在屋顶反复寻找不同的拍摄角度，也耐心等待光线的变化。终于，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停泊的邮轮上，港口中央的玻璃雕塑也闪耀着晶莹的光芒。我们赶紧按下快门，将这短暂而美好的瞬间定格。

从歌剧院出来，步行几分钟，便来到造型独特的蒙克博物馆（MUNCH）。博物馆高高矗立在海边，最特别的是建筑顶端微微向峡湾方向倾斜，简洁而富有现代感。

检票入馆后，我们搭乘长长的扶梯逐层向上参观。

展厅空间宽敞，为了保护画作，灯光刻意调得较为幽暗，也让整个展览多了几分沉静而神秘的氛围。

馆内的镇馆之宝——爱德华·蒙克的传世名作《呐喊》（The Scream）设有专门的展室。由于不同版本都极为珍贵，馆方利用机械装置，每隔一小时轮流展出油画、版画和蜡笔画等不同版本。当那幅举世闻名的作品缓缓呈现在眼前时，亲眼看到那扭曲起伏的线条、浓烈奔放的色彩，以及那个双手捂着耳朵、神情惊恐的人物，那种表现主义带来的视觉冲击，远比书本和电脑屏幕上的图片震撼得多，仿佛直击人的内心。

除了《呐喊》，馆内还系统展出了蒙克一生各个时期的大量作品。沿着展厅一路走来，最令我们难忘的是《生命之舞》《病中的孩子》《死亡之房》等《生命组画》系列。那些画作将爱情、焦虑、疾病与死亡这些人生命题交织在一起，以强烈而直白的色彩，呈现出艺术家内心深处长久的孤独、恐惧与挣扎。

站在这些作品前，仿佛能感受到蒙克对生命无常的凝视——他不仅是在描绘个人经历，也是在探索每个人都会面对的情感困境。展厅里还保留着许多蒙克生前留下的手稿、私人信件，以及他曾经使用过的老相机。这些珍贵的物件，让观众得以越过画布，从艺术之外走近这位画家的生活轨迹，进一步理解他的创作源泉与精神世界。

蒙克自画像。

继续向高层走去，几幅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幅作品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最震撼的是蒙克晚期的代表作《太阳》。一轮金色巨日自峡湾升起，万丈光芒向四周迸发，与他早期阴郁压抑的画风形成鲜明对比。站在画前，几乎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旁边的《研究者》同样气势恢宏。画面以明亮的北欧海岸为背景，一位身着传统服饰的妇人怀抱婴儿端坐中央，周围环绕着嬉戏、探索自然的孩子和青年，色彩温暖而宁静。

‍如果说《呐喊》诉说的是孤独、焦虑与恐惧，那么这些晚期作品则更多流露出蒙克经历人生起伏后的平静与希望，目光重新回到了自然、生命以及人类文明的延续。

或许，这正是蒙克艺术最动人的地方：他没有回避人生的黑暗，却最终在漫长的探索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站在12楼的落地窗前，整个奥斯陆峡湾尽收眼底，刚刚走过的歌剧院屋顶也清晰可见。前一刻还沉浸在蒙克充满忧郁、孤独与挣扎的艺术世界里，转身便是辽阔明亮的海景，视野和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

整座博物馆以蒙克命名，馆内几乎全部展出他的作品，足见他在挪威艺术史上的崇高地位。

从蒙克博物馆出来，我们沿着海湾慢慢散步。换个角度回望，洁白的奥斯陆歌剧院与造型前卫的蒙克博物馆同框而立，一柔一刚，相映成趣。小海湾上，不时有轻舟划过；远处的货轮和游船缓缓进出港口，现代都市的活力与峡湾的宁静在这里自然交融。

阿克斯胡斯城堡

离开比约维卡区，我们步行来到依山傍海的阿克斯胡斯城堡（Akershus Fortress）。这座城堡始建于13世纪末，最初是守卫奥斯陆港口的重要军事要塞。到了17世纪，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对城堡进行了大规模改建，使其融入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

沿着缓缓上升的石坡走进城堡，穿过一道道厚重的石门，再经过开阔的庭院，一座古老的红墙宫殿式建筑终于矗立在眼前。

进入参观区时，我们刷了一日通票。接待处的工作人员热情地递给我们一张导览图，可惜没有我们熟悉的语言版本，我们看了看便放回原处，决定跟着参观路线慢慢探索。

狭窄的石砌走廊光线昏暗，一道道厚重的铁门映入眼帘。看到一间狭小的石室，我忍不住对先生说：“这看起来像地牢。”

后来才知道，这里的确是中世纪的监牢，至今仍保留着当年的铁门铁窗，不仅曾关押过犯人，二战期间也曾囚禁过挪威抵抗运动成员。站在那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

继续往前，来到王室墓穴。幽暗的地下墓室内，安放着哈康七世和奥拉夫五世国王巨大的石棺，肃穆宁静，令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参观到这里，我们以为已经结束，便原路返回入口。没想到，刚才接待我们的女士见到我们，笑着问：“已经参观完了吗？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我们告诉她，已经看到王室墓穴了。她笑着摇摇头：“你们才看了十分之一。”

原来，城堡内部的参观路线是单向设计。她耐心地告诉我们正确的路线，还提醒我们不要错过楼上的皇家礼拜堂和宫殿展厅。她的认真负责，也给这座古老的城堡增添了一份温暖的人情味。

按照她的指引，我们重新回到墓穴附近，找到通往楼上的路标，来到皇家礼拜堂。

接着又参观了城堡内部的宫殿展厅。

大宴会厅（Banqueting Hall）中央摆放着长长的木质餐桌，两侧整齐排列着红色坐垫木椅。据介绍，这里至今仍是挪威政府举行国宴的重要场所。墙上悬挂着精美的布鲁塞尔织锦挂毯和历代国王的巨幅肖像，庄严而华丽。

克里斯蒂安四世大厅（Christian IV Hall）没有长桌，而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董书桌、高背座椅静静陈列在大厅中央。根据导览介绍，这一展厅主要讲述克里斯蒂安四世时期的历史，以及国王与王室成员的故事，墙上的古老挂毯同样十分精美。

沿着城墙来到炮台，一排排古老的黑色铁炮至今仍静静地朝向峡湾。这里地势极佳，登上观景平台，整个奥斯陆峡湾尽收眼底。脚下是繁忙的港口、停泊在码头的大型邮轮，以及对岸现代化的城市街区。海风迎面吹来，历史与现实仿佛在眼前交汇。

相比城堡外的壮阔景色，城堡内部则更多了一份厚重的历史感。

不知不觉，我们在城堡里漫步了一个多小时。吹着峡湾的海风，穿梭于古老的城墙与宫殿之间，历史仿佛就在身边缓缓流淌。离开城堡后，我们便前往1号线车站，准备开始下午新的行程。

霍尔门科伦滑雪博物馆

结束了城堡的探访，我们无缝衔接，搭乘1号线地铁一路向高处攀升。列车渐渐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也由繁华街道变成了绿树掩映的山坡。下车后，沿着缓缓上升的小路步行，不久便来到闻名世界的霍尔门科伦滑雪博物馆（Holmenkollen Ski Museum）。

博物馆依偎在巨大的滑雪跳台下方，木质外立面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既现代又古朴。

顺着展厅一路参观，从几千年前的木质滑雪板，到极地探险家南森和阿蒙森留下的南极探险装备，再到各个时代的滑雪器材和跳台模型，仿佛浓缩了一部挪威滑雪文化的发展史，也让人真切感受到滑雪早已融入这个民族的血脉。

乘坐电梯来到跳台顶部的观景平台，多云的天空下，整个奥斯陆市区和蜿蜒的峡湾风光毫无遮挡地铺展在脚下。城市、森林、湖泊与海湾层层交织，那份居高临下的辽阔与震撼，至今想来仍令人心潮澎湃。

参观时，正好有游客体验高空滑索（Zipline）。只见他们从跳台顶端飞驰而下，速度极快，惊呼声回荡在山谷间，也让这座静静矗立的滑雪圣地多了几分活力。

离开前，我们特意走到滑雪跳台的对面，将整座跳台尽收镜头。远远望去，它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昂首立于山巅，也成为奥斯陆最令人难忘的城市地标之一。

维格兰雕塑公园

从霍尔门科伦下来，我们再次搭乘1号线地铁，再转乘巴士，前往久负盛名的维格兰雕塑公园（Vigeland Sculpture Park）。

下车后，我们一时辨不清方向，便向迎面走来的一位当地男士问路。他热情地告诉我们，如果从正门进入，还需要再搭一段巴士；如果不介意多走几步，可以穿过旁边的墓园，从后门进入雕塑公园。

想着不用再等巴士，我们便按照他的建议，沿着宁静的墓园一路穿行。走出墓园时，迎面不断有游客从公园方向走来，这才知道我们走对了路，也意味着我们的参观路线正好与大多数游客相反，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维格兰雕塑公园坐落于弗罗格纳公园（Frogner Park）内，两百多件青铜和花岗岩雕塑散布在绿树草坪之间，以人体艺术诠释生命从诞生、成长、爱情、衰老直至死亡的全过程，仿佛一部凝固于石头中的生命史诗。

由于时间有限，我们沿着公园中轴线边走边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位于中轴线尽端的《生命之轮》（The Wheel of Life）。四位成年人和一名儿童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圆环，象征生命生生不息、循环永恒。

顺着中轴线望去，层层台阶之上矗立着公园最具代表性的《生死柱》（The Monolith）。这根高达14米的整块花岗岩石柱，雕刻着121位男女老少相互攀援、缠绕的人体，展现了人类繁衍、生存、抗争与精神追求的永恒主题，令人震撼。

继续前行，水声渐近，便来到公园历史最悠久的大喷泉（The Fountain）。六位巨人共同托举着巨大的水盆，四周环绕着20组“生命之树”雕塑，将人与树巧妙融合，生动描绘了生命从诞生到消逝的完整历程。

最后来到中轴线起点的雕塑大桥（The Bridge）。桥两侧排列着58尊青铜雕像，展现了人生各个年龄阶段丰富而真实的神态。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那个神情倔强的“愤怒的小男孩”。巧的是，当时正有一位小男孩站在旁边认真端详它，我等了一会儿，才拍下这张没有游客遮挡的照片。

临近出口时，我还特意拍下了维格兰大师本人的雕像，向这位伟大的艺术家致意。

由于游人众多，加上天色渐晚，我们只能意犹未尽地结束参观。这次从后门进入、逆向游览的经历，也让整个参观过程多了一层意味——仿佛不是从生命的起点走向终点，而是从生命的尽头回望来时路，别有一番感悟。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天能够如此高效地穿梭于奥斯陆各个景点之间，也得益于我们提前购买的24小时奥斯陆旅游通票（Oslo Pass）。这张通票价格不到600克朗，包含市内公共交通以及许多博物馆和景点的入场费用。算下来，几乎相当于两个景点的门票，却让我们一天之内可以自由乘坐火车、地铁和电车，参观蒙克博物馆、阿克斯胡斯城堡以及霍尔门科伦滑雪博物馆，无需再次购票，既方便又省心。

临近傍晚，饱览了一整天美景的胃也开始抗议。我们搭乘15路电车，再转13路返回市中心，在美食街（Food Street）打包了一份热腾腾的晚餐，随后乘坐火车回到机场酒店。

一天的奥斯陆之行，从峡湾边的现代建筑开始，在艺术、历史与生命雕塑之间展开。这里有歌剧院屋顶吹来的海风，有蒙克画布上的呐喊，也有古城堡墙壁留下的岁月痕迹。短短一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城市的风景，更像是在阅读一部关于生命、时间与人的故事。

带着满满的照片，也带着满满的回忆，我们回到酒店，为这充实而精彩的一天画下了圆满的句号。

回望这段北欧之夏，从哥本哈根的童话色彩，到挪威峡湾的壮阔山水；从罗弗敦午夜阳光下的宁静海湾，到奥斯陆交织着艺术与历史的城市风貌，一路的风景都留下了难忘的印记。

而比风景更珍贵的，是旅途中遇见的那些温暖：耐心指路的陌生人，热心相助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个个不经意间遇见的善意瞬间。

这趟旅程让我们看到，北欧不只是明信片上的峡湾、雪山与童话小镇，更是一种安静、从容而有力量的生活方式。

旅行终会结束，但远方带来的感动不会消散。愿我们始终保有一颗探索世界的心，在人生不同的季节里，继续遇见属于自己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