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功章的含金量

活着【王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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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自供

文:王功伟

我就读指挥学院的第二个学年，某日上午，大队长宣布下午不上课，集体参加先进典型事迹报告会。

下午三时，全学院领导、师生在学院大礼堂集合。

主持人依次介绍三位先进典型来自的单位和姓名，当我听闻其中一人来自的单位和姓名时，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唐代火，这不正是来自我原中队的战友吗？！中队的“猪佬倌”。

我离开中队时，他刚确定超期服役，继续做中队饲养员。怎么又超期一年了？是养猪养上瘾了吗？居然还荣立了二等功，并被树立为全总队先进典型，到处巡回作报告。不错不错！这份莫大的荣誉也有我的一份，毕竟我曾经亲口吃过他亲手饲养出来的猪的猪肉。

轮到他上场作报告了。他是知道我在学院读书的，只是我离开中队后就没再和中队联系。只见唐代火走上演讲台后，等掌声停歇，却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双眼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仔细巡视一遍之后，才不得不开口。

别人不知道他此举是为什么，甚至搞得会场气氛有些小紧张，可我知道他在找人。会场一千多人，我又坐在靠后的位置，也不可能跟他挥手示意：老兄，我在这儿呢！

他开始脱稿作报告。虽然他不识几字，但凭他的智商，背一篇几千字的稿子完全不是问题。

他从新兵连结束下中队后的第三天，就主动要求去养猪开始讲起，但当他说“主动要求”这句话时，眼神似乎有些游离，因为那不是事实；当他讲到自己一年内仅靠一己之力，几乎与猪们同吃同住、一把屎一把尿养出栏四十头肥猪，创利多少万元、甚至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时，不仅眼神躲闪，甚至有些底气不足；当他讲到两次决定超期服役的理由，竟然是因为放不下他那些视如己出的未成年小猪仔儿们时，声音低沉了下来，疑似有些哽咽，不明就里的听众以为他动情了，被那人猪之情深而感动得情不自禁地为他爆以热烈的掌声；当他讲到如何省吃俭用，长期资助家乡孤寡老人、失学少年重新走进校园时，台下再次爆以雷鸣般的掌声。而我却抱着双臂无动于衷，身旁同学一边鼓掌，一边悄悄侧目打量我，心说这么感人的事迹你都不为所动吗？

好不容易听他吹完，哦不，是听他作完报告，我狠狠地为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向他传达了一个保证：老兄，我不会揭穿你的老底的，毕竟你也不容易啊！

我和唐代火初识于新兵连。那是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二日晩二十二时许，我们雅安籍新兵终于到达了新兵连。我们是最后一批到达的，最先一批早于我们十天前就到了，即唐代火他们宣城兵。

我被分配到十班。随班长刚进入寝室，一下子就围上来十名新战友，有的帮我接背包，有的帮我铺床，那热情劲儿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班长见人多反而会乱套，点了两名新战友帮我铺床，教我叠被子，其中一人就是唐代火。

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像个小老头儿，人矮我半头，剃光了浓密络腮胡后的脸面，仍清晰可见藏在皮肤里的黑胡桩，脑袋像是直接安放在两肩中间似的，而且安放时过于靠前了些。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后肩背挪地儿放置扁担，又或者是长期被扁担压迫导致脑袋向前移位。他的双臂出奇的长，再搭配整体形象，总会让我想起大猩猩的样儿来。

不过他十分热心，言谈举止大方得体。他开始边讲解边动手教我叠“豆腐块”被子……

哪曾想，第二天我便是全班十二个新战友中叠得最快最好的一个。从此，班长便不再让我出早操了，专门让我当“小值日”负责全班的内务整理。这还得感谢唐代火，毕竟，他是我叠被子的启蒙老师。

在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中，我是班长的助手，相当于编外副班长。每天晩饭后的“小群练兵”，班长都交给我负责。我让其他战友轮流指挥训练，我只训练一人，这个人就是唐代火。

我不想让他总拖我们班的后腿。每次会操，都是因他一个人的原因，导致我们班始终无缘第一。

然而，我完全低估了他的笨拙、高估了我的教学水平。直到三个月新训结束，他还比划不完二十动擒敌拳，即便是会几动，也像大猩猩嬉戏般，观赏性很强，喜感十足，但实战性为零。别说用来攻击敌人，他自己都会不停地将自己给绊倒，若真运用到实战，还没击败敌人，自己倒先把自己给灭了；队列三种步法，整整训练了三个月啊！全新兵连就他一个人的步伐是正确的，其他一百多名新战友的步伐都不合他的拍，走“同边手”倒是没有一个战友有他顺畅。

为此，把班长气得啊，恨不得掐死他。于是，他的双臂上就会长期出现些被衣袖掩盖着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包包，我知道是谁干的：有些是班长干的，有些是我替班长干的。

新兵训练结束分到中队后，我们要面临分班。首先要进行一次全面检测。三十六名新兵中军事素质“两头拔尖”的有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唐代火。

尖子班需要挑选两名新兵补入，通过考查，我是首选。但是，炊事班班长扁福看中了我，他看我长得壮实，双臂出拳有力，揉面团做馒头一定是把好手；尖子班班长张英虎却不干了，跟中队长说，这么好的一颗军事苗子，若弄去做馒头实在是大材小用、太可惜了。

最后中队长让我自己做决定。我当然不会选择去炊事班，虽然炊事班油水足，但我觉得那不是我奋斗的方向。

直到后来进了尖子班，炊事班长还仍不死心，偷偷摸摸找我聊天挖尖子班长的墙角。

最后剩下唐代火，战斗班没有一个班长愿意要他，根据他的军事素质和形象，都说他是养猪的不二人选。于是，毫无争议地，让他去接管了中队营房旁边的三眼猪圈。

他在作报告时为什么有些心虚，就是因为做饲养员并非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而是中队领导直接安排的。他知道我在下面听着呢。

话说在中队时，我也慢慢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他们家和我们家一样，祖祖辈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但他家却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即他的父亲，时任本公社供销社主任。农村土地分到户后，他父亲带领全家大力发展种植、养殖业，率先成为全公社的“万元户”。但就在唐代火入伍前一年，他父亲却因贪污罪被判刑五年。按理说他入伍政审是通不过的，但最终还是顺利入伍了，而且入伍时他已满二十五岁。

他还偷偷告诉我，他父亲事发后，并没有全部退还粮票，他离家时就带走了五千多斤，还说送些给我，我没要。

后来，由于他是饲养员，随时可以外出，就在驻地到处卖粮票。手里有了钱，他就开始以十元一个的价格收购五粮液空瓶子。不久，他就和驻地一家商店老板的女儿开始谈恋爱，商店便从此开始销售五粮液，而且比别家都卖得便宜。中队老兵们探亲，作为驻地的土特产“五粮液”，都是一定要买一瓶带回去的，自然从他手里拿。

到了第三年度，由于他猪养得好，中队在年终总结时给他报请了三等功；我因为参加总队大比武获得冠军，也荣立了三等功。

他面临退伍，我考取了指挥学院；他最终留队超期服役继续养猪，我到指挥学院报到。

我离开中队的第二年，唐代火跟中队领导建议养头母猪，既不用花钱买小猪仔，多余的猪仔还可以售卖增收。为了见效快，最好是买头成年母猪，虽然成本高，但见效快。

我清楚我们中队只有三眼猪圈，最大圈养量不超过十头。养一头母猪占用一眼圈后，最多只能再养八头猪。

当年下半年，母猪产下十只小猪仔，加上另外八头肥猪一共存栏十九头。中队年终再次为他报请了三等功。

年底退伍时，他再次超期服役，继续他的养猪事业。

我一直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这两句至理名言，因为，他的确适合养猪，也的确能吃苦，最终成为“养猪状元”后荣耀加身、功成名就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超期服役的第二年，支队陆续收到他家乡村民们寄来的二十多封感谢信，感谢支队培养出一位当代活雷锋。感谢信中大多说的是唐代火是如何资助贫困户、如何帮助失学儿童重新走进校园的感人事迹。

支队领导们早就熟悉他，于是决定将他树立为典型。到了年终，专门为他收集整理材料，向总队为他报请二等功。

作为农村户口的义务兵，如果荣立二等功，退伍回乡后，按政策是要安排工作的，而且直接进入公务员队伍。

回头说他报告中讲到一年出栏四十头肥猪，其实包括了未成年的小猪仔，甚至还包括了未出生的。

就在他巡回作报告期间，支队再次收到原先那些村民写给支队的信，这次的信不是感谢信，而是揭发信。信中一致揭发他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善事，是他承诺，每抄一封感谢信寄给支队，就给每家五十元报酬。九十年代初，五十元钱对于贫困山区的家庭来说，不算小数目，而且这钱来得轻松，只需按他给的内容照抄一份寄出去就完事儿，等支队收到信后钱就到手了。

哪知道这家伙不守信用，二等功到手后却不兑现承诺，村民们找他要，他便一味推脱，最后各家反水揭发了他。

支队收到这些信后，知道被他利用了。可是，都已经亲手把他捧上了先进典型的高台，如果再亲手把他拉下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最终只能认了，等他作完报告回来后再找他算账。

作完报告归来后，支队首长亲自找他谈话，他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欺骗行为，同时表示一定处理好此事，决不给首长丢脸。

于是，支队首长放他回乡去专门处理这件事。回到家后，他挨家挨户去跟人家谈。钱，自己是拿不出来的，但可以等他退伍回乡当了领导后再弥补他们。村民们一听他说回乡后要当领导，再没有人说什么了，都各自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当年，他退伍了，回乡后直接任本乡副乡长。但三年后，不知何故，他突然辞职下海经商了，主要从事的是家乡土特产贩卖。也就是在那时候，他通过其他战友联系上了我。电话中他边叹气边告诉我，现在的生意太难做了啊，辛苦了几年才挣两千多万元。

前年老班长来看我，我问他是否和唐代火有联系，老班长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压住火气跟我说，三年前，唐代火打电话给他，十分急切地跟他说急需五万元救急，再三保证一周后如数奉还，班长二话没说便转给了他。可从此以后，唐代火便在人间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