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润春秋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八月八日,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在铜陵江南文化园铜雀台酒店门前的水磨石地面上,溅起细密的银珠。立秋后的首场雨,褪去了夏日的浮躁,落进皮肤里竟有几分沁人的凉。这雨让我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般时节,在矿山里看工人们用旧报纸糊窗户,纸的毛边被雨水濡湿了,便软软地贴在玻璃上,像一朵朵疲惫的云。</p> <p class="ql-block">铜雀台一楼电梯口的灯光是暖色的,将葛清海书记的身影拉得悠长。他的声音隔着暖暖的空气传过来,带着秋天雨丝的温润:“最近又去哪里玩了?”我望着他依旧苗条的身材,忽然想起他当年在天马山身穿红色工作服,头戴红色矿帽深入井下的样子。那时的他,声音里总带着钢铁的回响。退休后的重逢,往往就是这样,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撞见时间的河流轻轻打了个旋,便露出了两个人共同的河床。我知道葛书记是看了我公众号里的文章,《宝塔山下的凝望》《祭拜黄帝陵》《华山纪行》《壶口听澜》《武夷三色》《下梅古镇浮生梦》等,以为我又外出了,其实这都是曾经的整理。</p> <p class="ql-block">三楼的铜雀宫婚宴大厅里,水晶灯垂下千万条光的流苏。宗瑞玲说“看你的文章,像身临其境”时,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葡萄酒在壁上挂出薄薄一层往事。我想起矿区的黄昏,炊烟从工棚里钻出来,缠在杨树的枝叶间不肯散去;想起老井旁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绳痕,那是岁月最朴素的文字。原来这些我以为只属于一个人的记忆碎片,竟在别人心里也埋着同样的矿脉。文字就像一道细密的筛子,把共同经历过的时光重新淘洗,滤出那些闪着微光的沙金。</p> <p class="ql-block">席间的笑语像檐下的雨滴,此起彼落。汪世银前来敬酒,半杯白酒仰头间就到了肚里,酒量还未退休。散席时,在门口遇见肖运祥书记,只说“写了不少文章”,六个字里藏着几分认可。旁边的王保华书记说的那句“我只看没有点赞”,倒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暖潮。在这个人人争着在屏幕上留下痕迹的年代,“只看不点”或许是最郑重的阅读。领导们的位置始终带着某种微妙的距离,就像当年办公室的格子间,既分隔又相连。但此刻在婚宴的灯光下,那些曾经的工作关系都化作了绕指柔,化作了对同一个秋天同一场雨水的共同记忆。</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窗外的雨声渐密。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像一枚温热的茧。想起这一年多来的两百多个夜晚,键盘的敲击声是唯一的钟摆。凌晨的光景里,《铜山往事》《天马岁月》会自己浮上来。井架在晨雾中生锈,铁轨枕着野花入眠,“铜山精神”和“火海夺铜”的场景里封存着整整一个时代的回声。写作原来是这样一种打捞,把沉在岁月深潭里的影子一片片捞起来,晾在文字的竹篙上。葛书记说“整理文章也是一种养生”,倒让我想起矿工们退休后总要留下那盏安全灯,不为照亮前路,只为记得黑暗里曾有一团温热的光。</p> <p class="ql-block">雨丝仍在窗前织着看不见的网。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我一点点写下的《铜山往事》《天马岁月》,原不是孤本。它们散落在许多人的记忆深处,像零落的珠玉,需要一根线串起来。而这场婚宴上的偶遇,这些温暖的对话,让我看见那根线已在不知不觉间穿过许多光阴的针眼。宗瑞玲说“身临其境”时,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的亮光,比满厅的灯火都珍贵。</p> <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雨声渐渐轻下去,成了时光的耳语。我继续写着那些未完的故事,知道明天清晨,会有一双手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停驻在某一行字上。那里或许有他熟悉的井架,有她记得的野花,有他们都曾淋过的那场八月的细雨。文字的好处就在这里,让每个孤独的黄昏都成为可以共饮的茶,让每粒记忆的尘埃都折射出整个星空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雨停了,空气里浮着初秋干净的凉意。我推开窗,夜色像一方洗净的旧砚台,墨色匀匀地漾开。远处隐约有早行人的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路上,发出时间一样清脆的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