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小莉

朵朵奶奶

写完《哈尔滨记忆》，心底还藏着一段绵长温润的少年往事。那是我童年最真挚的邻里同窗情，是长春同光路老巷里，纯粹干净的旧时光。我想单独落笔，好好记下我的儿时闺蜜——小莉。

我们两家的缘分，早在降生那一刻就早已注定。

小莉一家最初并不住在我们这趟房，只是相隔几百米，邻里相熟，父辈早有交情。听爷爷讲起一九五四年年底的那个深夜，我出生在自家家中，由街道妇幼保健站的大夫上门接生。夜里十一点，我平安降生，大夫刚忙完我家，便被小莉的父亲匆匆接去他家。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次日凌晨一点多，小莉也呱呱落地。

同一个接生大夫，同一个寂静深夜，短短两小时之差，接连迎来了我们两个小生命。这般奇妙的缘分，是旁人难得的际遇。彼时两家虽相识，却并非紧邻，直到多年后，小莉家搬迁至同光路五号，与住在七号的我们家比邻而居，朝夕相伴，这份天生的缘分，终于落地成日日相见的邻里温情。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在整托幼儿园度过，到了入学年纪，因生日小未能按时入学，母亲便将我送往河北老家暂住。等我从老家归来、准备就读小学一年级，去商店购置铅笔盒时，偶遇了小莉的哥哥。

彼时他已是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少年，他待人热忱。得知我和他妹妹同为一年一班新生，便主动邀约我每日结伴上学。他家住路东，学校在西侧，上学路途必经我家门口。从此每个清晨，院里总会响起他清亮的喊声：“小杰，走啦，上学去！”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同行路上，我和小莉渐渐熟识，成了形影不离的同班好友。

我们整片院落，都是电信局的职工宿舍，父辈皆是同事，渊源颇深。我的父母是双职工，一九五一年一月，我的父母亲响应党号召，在抗美援朝时期毅然从学校退学参加工作，深耕电信机务岗位。小莉的父亲资历更深，伪满时期便入职电信局从事机务工作，算得上是我父亲那辈人的老师傅，二人早已相熟相知。

两家家境却大不相同。小莉家六口人，全靠父亲每月八十八元的工资支撑度日，日子朴素拮据。我们家父母双双就职，月收入一百四十余元，供养七口之家，生活相对宽裕安稳。同样的单位、同样的大院，相似的父辈经历，却养出了两户截然不同的家风。

我、小莉、小荣子、瑞行，四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同住一趟房，同在一个班级读书长大。

我们口中常喊的“小栓”，本名是张瑞行。只因他母亲是湖北人，唤她名字带着浓郁乡音，邻居们听不真切，便随口叫出了小栓这个小名，一叫便是整个童年，殊不知他的本名里，从无一个“栓”字。

四个孩子各有排行与家境。小荣子是家中长女，身后跟着三四位妹妹；我是家里的长女，底下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小莉上面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张瑞行上有哥姐、下有弟妹，皆是寻常多子女的家庭模样。

四家之中，唯独张瑞行家满门聪慧。他父亲是湖北人，中山大学高材生，一九五二年分配至长春电信局任工程师，后来调入长春邮电学院任教，学识渊博、家风崇文。受家风熏陶，他家子女个个学业出众，兄长就读师大附中、师大附高，张瑞行的成绩在班里也始终名列前茅。

论天资学业，四人差异分明。张瑞行头脑聪慧、成绩拔尖；我读书踏实，稳居班级前列；小丽性情温和、勤恳踏实，只是反应不算机敏，成绩始终处在班级中游；小荣子天资最为普通，常年排在末尾。

即便天资有别、性情各异，我、小莉、张瑞行三人，一同成为了班级第一批少先队员。那是童年最光荣的勋章，也让我们三人的情谊，比旁人更加深厚纯粹。

六四年前后，全国掀起学雷锋的热潮。母亲常教导我，学雷锋不是嘴上说说，要落到实处、分担家务。那时我刚过十岁，母亲先让我清洗拆下来的棉袄棉裤布片，轻薄的布料小巧好洗，我搓洗得得心应手。可当面对成人厚重的裤腰、衣裤时，我小手单薄，根本攥不住厚实的布料，急得无从下手。

是小莉耐心教我洗衣的诀窍，教我如何双手攥布、如何精准打皂、如何顺着纹路揉搓。那时我才恍然明白，世人眼中娇养的小莉，从不是四体不勤的姑娘。她家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全都由两个哥哥包揽，但居家洗衣、持家的细活，母亲从未松懈教导，哥哥们的衣物，大多都是她亲手清洗。她家的教养，从不是娇生惯养，而是粗活不沾身，细活必精通。

一九六七年，时代动荡，学校停课，我们一众孩童整日居家无事。冬天取暖燃煤珍贵，为替家里分忧，我们三个懂事的孩子，约好结伴去兽医大学锅炉房的灰堆里捡煤核。

每天按时集合，挎着竹篮、拿着铁耙，小荣子带着妹妹，我领着自家妹妹，小栓带着她的弟妹，一群孩子在煤灰堆里翻找耐烧的煤核。捡回的煤核火旺耐烧，能为家里省下不少开支。整整两个冬天，风雨无阻，日日如此。

唯有小莉，一次都未曾来过。

她的母亲管教极严，恪守满族旧世家规，直言姑娘家家，不可混迹市井灰堆、抛头露面做粗活。年少的我不解其中缘由，只觉得她格外“隔路”，与我们烟火气的童年格格不入。

等到高中毕业，上山下乡的浪潮席卷而来。我是我们那届学生中第一批下乡的青年。在此之前，张瑞行已经跟着父亲全家走五七道路迁往农村，小荣子也随父亲下到乡下。四个儿时伙伴，只剩下我和小丽留在城里。小丽母亲万般不舍女儿下乡，百般推脱抗拒，终究拗不过大势，她拖到第三批或是第四批，才去往乡下，和我班里一位女同学同一个集体户。她母亲心里始终记挂，还专程跑到集体户探望。

没过多长时间转机到来，她父亲还未到退休年纪，恰逢电信局出台子女接班政策。父亲提前办理退休，小莉得以顶替参加工作，早早离开农村回到长春，走进电信局上班。

青年岁月里，婚姻大事又让小莉饱尝时代的无奈。她家是地主成分，在那个特殊年代处处受限。她最初处的对象叫党为民，是她二哥的同学。小党身材高挑，将近一米八，相貌周正，还是一名军人。当年选择他，多多少少是想借着军人的身份，冲淡家庭成分带来的压力。只是兜兜转转，这段缘分终究没能修成正果。

后来小莉还是嫁给了一位十六军的军人。婚后不久部队调防，丈夫被派往黑龙江，夫妻俩从此两地分居。有一年我回长春，小莉特意找到我。她知道我有位同班同学在吉林省军区政治部任职，想请我从中帮忙。我领着她去到那位同学家中，帮她们接上了头。

之后我便不再过问细节。后来听同学说起，小莉如愿把丈夫从黑龙江调回吉林省军区，夫妻得以团聚。只是往后日子里二人也曾生出矛盾、闹过别扭，其中内情我便无从知晓了。

如今历经半生风雨，我才读懂这份深藏的家风。小莉父亲出身讲究，虽家道不复往昔富庶，她妈却依旧守着大家闺秀的教养与体面：不让女儿沾染粗鄙劳碌，是护她心性端庄；教她居家细活持家，是传她立身本分。家中那套逢年过节、待客才取出的镶金边瓷器，母亲亲手缝制的精致衣衫，从不松懈的言行规矩，拼凑出了小丽沉静温婉的品性。

岁月流转，童年落幕，我们四人各自奔赴人生路，从此境遇不同、归途各异。

天资出众的张瑞行，长大后深耕医界，在医院从事X光影像工作，成为了一名专业的影像科大夫，安稳从业、一生踏实。

憨厚普通的小荣子，后来随父亲调离电信系统，去往长春老茂生食品厂生活，一家人搬离了熟悉的大院，从此断了联络。时隔多年，直到五六年前，我们才重新取得联系。她一生平凡安稳，虽无大富大贵，却教子有方，他的儿子十分争气，学有所成，如今任职于吉林省中医院，身居副院长之职，出息亮眼。

性情温婉的小莉，顺着父辈的轨迹接了父亲的班，进入电信局成为长途话务员。年轻时的她，眉眼舒展，一双月牙眼笑起来温柔动人，气质清秀雅致，是单位里公认的一枝花。也正因容貌出众、性子矜贵，自带几分傲气。后来长途话务业务撤销，她调至电信局其他岗位，直至安稳退休。她的孩子天资寻常，年少时偏爱运动，踢球历练，后来应征入伍，开启了军旅生涯。

而我，从农村上了学，毕业后分配至北京工作直到退休，远离了长春的老巷烟火。

年少时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四个人，走过最纯粹的童年，最终散落人海，各有归宿。曾经无话不谈的闺蜜，也因山水相隔、岁月匆匆，慢慢减少了往来。

回望同光路的旧时光，我终于读懂小莉。

她不是笨拙迟钝，不是娇生惯养，只是被旧家风温柔规训、妥帖守护长大的姑娘。她承载着一个满族旧家最后的体面与教养，藏着我们那个年代最难得的端庄与沉静。

那段相伴年少岁月，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珍藏。时光老去，故人渐行渐远，唯有童年的温情与模样，永远鲜活，温暖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