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最可怜的可怜（4）</b></p><p class="ql-block">人最可怜的是不知道自己很可怜而自作聪明。</p><p class="ql-block">“自作聪明”比＂妄自尊大＂更隐蔽，也更日常。</p><p class="ql-block">妄自尊大是张牙舞爪的，自作聪明是精打细算的。阿Q的聪明，是小人物在夹缝里长出的那点机巧，每一寸都是被挤压出来的，却偏偏以为自己摸到了生存的天机。</p><p class="ql-block">他挨了打，心里立刻算账：儿子打老子，老子不吃亏。这笔账算得何等精明，一转身就把屈辱折成了利息；</p><p class="ql-block">他想睡吴妈，跪下去说“我要和你困觉”，被撵出来后想的是“这回不是我输了，是我太性急”；</p><p class="ql-block">他听说革命党进了城，立刻觉得自己也成了革命党，得意地盘算着谁家的东西该归自己。</p><p class="ql-block">这种聪明，全是向内的。</p><p class="ql-block">它只用来给自己的伤口贴金，从不用来辨认伤口从何而来；</p><p class="ql-block">它只用来在泥潭里找一块稍干的地方站着，从不想着爬出泥潭；</p><p class="ql-block">它只用来让自己在精神上永远赢，从不在乎现实里是否真的在输。</p><p class="ql-block">自作聪明的悲哀，在于它戴着一张“明白人”的面具。</p><p class="ql-block">阿Q从不觉着自己蠢，恰恰相反，他觉得身边的人都糊涂——赵太爷糊涂，假洋鬼子糊涂，那些欺负他的人全都糊涂，只有他自己最清醒、最会算、最不吃亏。</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们每个人最怕照见的那一面：那些我们自以为通透的瞬间，那些我们觉得“看透了”“想开了”“无所谓了”的时刻，是否正是一场自作聪明的精神胜利？</p><p class="ql-block">鲁迅的刀，就落在这一层。</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写一个傻子，他写了一个自以为聪明透顶的傻子。这种写法让人无处可逃——因为傻子脸上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我们实在太熟悉了。</p><p class="ql-block">而最刺痛的是：阿Q的聪明，确实让他在那个世界里一度活了下来。他靠着这套自欺欺人的绝招，把每一拳都变成了勋章，把每一次失败都变成了隐秘的胜利。他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只是那套绝招，真正的他早就死了。</p><p class="ql-block">从“恣意妄为”写到“洋洋得意”，写到“妄自尊大”，再写到“自作聪明”——这四条绳索，绑住了阿Q，也绑住了千千万万个你我。</p><p class="ql-block">鲁迅若在，大约只会弹弹烟灰，淡淡说一句：“我的本意，其实也就在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