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小说】意尽

李寒博士

文/李寒博士

终南望余雪/唐·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汝水边的茅屋漏了。

祖咏用陶盆接住雨水，听着叮叮咚咚的声响，觉得比长安城里的编钟好听。

门外有人叩门。

他拉开门栓，见来人戴着斗笠，蓑衣上挂满了水珠。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是王维。

　　“摩诘？”祖咏愣了一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

“我若不来看你，你怕是要饿死在这汝水边上，也懒得向长安递一封求救的信。”王维把背上的包袱卸下，里面是米、盐，还有一壶酒。

祖咏笑了，没说话，转身去灶下生火。

两人就着炉火喝酒。雨打在茅屋顶上，像是有人在撒豆子。

“你瘦了。”王维说。

“我本来就不胖。”

　　“我说正经的。你当年在考场上的那股子劲儿呢？写四句就敢交卷，考官问你，你说‘意尽’——那时候的祖咏，去哪里了？”

祖咏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半晌才说：“摩诘，我没变。我还是那个写四句就交卷的人。只是这世道，不认四句了。”

　　王维沉默。

他当然知道。祖咏进士及第后，多少年没有授官，眼睁睁看着才学不如他的人一个个爬了上去。不是没有人举荐，是祖咏不肯低头。吏部的官员让他改一改应试的规矩，他笑笑就走了。

“你这个人，”王维叹了口气，“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文章不肯注水。”

“文章注了水，就不是文章了。”祖咏说。

　　雨渐渐小了。

王维起身要走，祖咏送到门口。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气，远处的汝水泛着白光。

“摩诘，”祖咏忽然叫住他，“你替我写的那些诗，我都看了。‘结交二十载，不得一日展’——你不必为我难过。我这一生，能写自己想写的诗，能交到你这个朋友，够了。”

　　王维回头看他。

祖咏站在茅屋门口，衣衫破旧，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

那一刻，王维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考场上的狂生，不是那个仕途潦倒的落寞人，而是终南山顶上那一抹不肯融化的雪。

浮在云端，干干净净。

王维拱了拱手，翻身上驴，沿着汝水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祖咏还站在门口，像一棵长在荒地上的老树。

他想起祖咏写的那首应试诗，短短二十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那种干净，那种不肯妥协的干净，是他王维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驴蹄踩在泥泞里，溅起小小的水花。王维忽然笑了，轻声念道——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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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咏（约699—746）‌，唐代诗人，洛阳人，开元十二年进士。诗风简练，意境深远，以《终南望馀雪》《望蓟门》等名篇传世。与王维交好，诗作多描写山水田园与边塞风光，情感真挚，格调清新。现存诗作不足四十首，但备受推崇，殷璠评其“剪刻省净，用思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