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

上官丞飞

上岸 已经说不清多久没踩在真正的乡土路上了，而今天刚好得来了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哥哥的为数不多的休息日。 “穿鞋，今天带你去乡下买东西。” 正在书里遨游的我突然被哥哥的声音带回了现实，回头看哥哥已经穿戴整齐了，他扔给我一顶鸭舌帽。 “戴上，防晒。” “去哪里啊哥。”我若有所思戴上了帽子，一转眼已经被哥哥拉下了楼。 他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嘴里嚼着他给我买的难吃到无以言表的油条。 跟着哥哥去提款机换了现金以后就到车站坐车，上了车以后我靠在窗户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驶入了没有城市建筑的道路，只有零星的自建房在道路两旁对我们行注目礼。 “哥，去哪里啊？”我又一次问哥哥。 “到了就知道了。”哥哥靠在背椅上似睡非睡，我也再一次睡了过去。 “下车。” 我人还没清醒过来，我的左手已经被人拉着向前走了，等我彻底擦亮眼睛时已经在灰扑扑的路上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稻田，稻叶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整片稻子此起彼伏摇晃，还带着泥土的气味。 真不知道哥哥买什么金贵的东西，需要坐三个小时的车来。就这样跟着哥哥三拐五拐我们就来到了一家农户住房前。两条散养的狗摇着尾巴迎了过来，奇怪，这狗怎么不咬我们，乡下的狗不一般凶得很吗？ “许婆婆，在家吗？”哥哥在门外大声地喊着。 我热得不行了，找了个凉快的地一屁股坐下了。我用手挡着烈日，从手指的缝隙中看到一位年岁较大的奶奶步伐轻盈地走了出来，虽然她的背有一点佝偻，但是也能看得出她腿脚利落，身子骨极佳。 “小薛，你来了，进来坐。”老人家笑盈盈地对着哥哥打招呼。 “许婆婆，有阵子没见您了，身体还是那么好。我今天来是想买点油菜籽拿去榨油。” “有有有，你要就拿去好了，不说买不买的。”这位许婆婆眉眼舒展带着笑意看着哥哥，双手拉着哥哥的手像是很久没见到自己的亲孙子。 哥哥把我喊过来给人打招呼。 “这是我弟弟，叫他钱钱就好了。” “这孩子真俊，跟你一样！” 许婆婆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拿来一串葡萄塞给我。 “自家的，尝尝。” 我看着手里的葡萄连忙说着不用不用，而哥哥却是熟络地从旁边的葡萄架上摘下一串就开始吃了起来。 哥哥进屋去买油菜籽了，我则是坐在门口和小黄狗玩耍。这两条小狗真乖，从头到尾都在摇尾巴。 不一会儿哥哥就抗着一袋油菜籽走了出来，许婆婆在后面捏着几张邹巴巴的零钱反复往他兜里塞，拉扯推让几番，哥哥始终婉拒。 “不用补了，现金给我我也用不掉，您留着吧，钱钱你去摘几串葡萄，这葡萄还挺好吃的。” 最后婆婆只得收回钱币，找来一个塑料袋招呼着我多摘一些葡萄。 最后我提着葡萄，哥哥扛着油菜籽原路返回，走到转角处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婆婆依旧伫立在原先的院门口，不曾挪动半步，眯着眼睛看着我们的背影，直到我再也看不清。 后来从哥哥的话里我才知道哥哥不是第一次来了，这个婆婆是他之前当公务员下乡调查认识的，她说老婆婆不容易，八十岁了，生育了七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来看她，她的经济全靠地里这点庄稼了，一个老人家又能种出多少庄稼呢，还要背到集市上去卖。哥哥对我说虽然我们现在也没什么本事，但是绵薄之力还是有的，让我出息了要多帮帮他们，哥哥说这话时语气低沉了不少，没有了平时对我盛气凌人的威风。 这是我第一次在脑海里重塑哥哥的形象，我和哥哥从小因为家庭原因就不太亲近，我们也有好多年没有在一起了，他跟那个小时候总是逗我的哥哥好像截然不同了，至少没有爸妈说得那么坏，至少他不是反面形象。 “这葡萄是真好吃。”哥哥把袋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下来落进了黄土里，他又从我手里拿过葡萄走到稻田边，把葡萄放进水里涮了涮再重新递给我。 我缓缓地伸出手想接：“这水干净吗？我怕……” 我话还没说完，哥哥已经把葡萄放进自己嘴里了。 “爱吃不吃，瞎讲究。”哥哥又坐在了袋子上，一口一口地吃着葡萄，我在心里埋怨我哥一点都不将就我，看着他对我不管不顾的样子但是也只能在一边悻悻地蹲坐着，玩着路边的草。 休息片刻后我们继续往前走，哥哥在前面带路，我还是乖乖地跟着他，因为我已经忘了回去的路了。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有割谷子的。” 朝着哥哥的视线望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位老爷爷赤裸着脊背劳作。黝黑的后背被毒辣的日光晒着。走近一看密密麻麻的汗珠正顺着他的脊背不住滚落，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顺着脸颊淌下的汗水，稍作喘息便再度弯腰。 哥哥再度放下袋子，挽起裤脚拿起搁置在田埂上的一把备用镰刀就下了田，镰刀旁还隔着一款有点古老的收音机，上面布满了泥土。 “老辈子，这么热还在收谷子啊。”哥哥一边说着手里的活也一刻不停。 老人家先是诧异了一下，看清是哥哥的脸红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薛主任，是你啊，我说谁来了，你不要下来嘛，给你衣服弄脏了。”老人终于吃力地挺直了长期弯折的腰。 “哎呀，大爷我早就不当主任了，我现在是老百姓，刚去许婆婆家拿了点菜籽回去榨油，钱钱你也下来！” 哥哥一边说着一边从老人手里拿过镰刀扔到了我的面前，不偏不倚落在了我的脚边。 “我不会啊哥。”我惶恐地站了起来。 “别废话，又不是两岁小孩。”哥哥不再搭理我，只是让老人家上来休息一会儿。 我迟疑地捡起镰刀，镰刀上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心里一直在想这镰刀上面都是铁锈，要是割伤了还得打破伤风，田里那么脏，说不定还有猪粪、鸭屎、牛粪什么的。但是看着眼前的画面我又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了。 “真的不用了，薛主任，你快上去，娃儿你也别下来。” 我抬头望去，老爷爷正慈祥地看着我，他的面颊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就像我脚下踩的黄土地。 我在田埂上踌躇许久，才用指尖拽着裤脚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卷着裤管，反复把裤脚捋得紧实牢靠，生怕沾水弄脏衣物。我脱下鞋，脚一点一点试探着浅水，冰凉混着泥沙的触感瞬间传来，我下意识蹙起了眉头。过了半天才把小腿缓缓迈进水田，泥水漫过脚踝，黏腻的泥土沾附在皮肤上，浑身都觉得别扭不安。我局促站在稻田里，局促地绷紧身子，尽力避开四处飞溅的泥浆，手足无措地往前走着。 “磨蹭半天，过来我教你。”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哥哥，就这几步已经快要我的“命”了。 哥哥耐心地教我攥稻、下镰、收拢秸秆。慢慢地，在聒噪的风声与蝉鸣里，我竟学会了这项本领，也渐渐不再在意泥点飞溅在身上了。 “真是辛苦你们了啊！” “您快上去坐着吧，这一点活交给我和我弟就行了。” 老爷爷看着我笨拙弯腰收割稻谷，眼角的皱纹跟着轻轻舒展，眼神里糅杂着感念。 这时正是阳光毒辣之时，燥热的日光铺洒在稻田之上，老爷爷挪到了阴凉田埂坐下，洗了洗手，他缓缓拧开老旧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凤凰传奇的一首《自由自在》热情似火地飘荡在田野间，哥哥听着这动感的歌曲也跟着节拍滑稽地舞了起来。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就是这样一个阳光四射的日子里，我和哥哥顶着38度的高温，两个人挽着裤脚站在水稻田里挥着镰刀胡乱跳舞，两个人身上、手上、脸上都是飞溅起来的泥点，田埂上的音响里里播放着凤凰传奇的《自由自在》，那必将是我人生中极其鲜活的时刻。 干完活的我趁着哥哥不注意提前爬上田埂，由哥哥做最后的收尾。洗干净手脚的我突然想拎一下那个装着油菜籽的口袋，于是伸手攥住袋口使劲向上提拉，袋子竟牢牢贴在地面纹丝不动，我压根拎不起分毫，而哥哥竟能抗在肩上步履轻松。不曾想到，哥哥的力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 “我还在找你小子！原来比我更先上岸啊！”哥哥正慢慢地从田埂那头朝我走过来。 看着哥哥走过来的身影我的眼眶猛地发胀，一层薄薄水汽覆上眼睫，脸颊掠过一丝温热。 我假装不经意抬头看天，经历了这么多事还好天还没黑，还能回家。 哥哥也还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