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稻禾各一程（连载8）

向阳☀

第八章；人际参差，初见人心 本章写，晚课结束，谢婷无意间听到班里同学私下议论她和江屹，大家看好江屹的现实规划，却觉得谢婷执着文字理想太过不切实际。回到寝室，女生宿舍开启深夜谈心，林晓雯坚持写作梦想，苏冉向往考研深造，张曼则看重现实安稳，几人爆发观念上的碰撞，谢婷理解现实，却不愿直接舍弃心中热爱，内心生出不适。 男生寝室里，周明远极力输出读书只为换取铁饭碗的想法，认为爱好只能当作消遣，反复向江屹灌输生存优先的逻辑。后续课堂课间，双方的理念当众发生争执，就连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也善意劝告众人要先保证立足再谈理想。 谢婷察觉到江屹越来越频繁向周明远打听求职就业资料，二人短暂沟通，没能真正达成共识，彼此之间生出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表面两人依旧是热恋的状态，但班级闲话、室友的不同立场、师长的规劝，不断拉扯着两个人。 经过这一系列事件，江屹主动向周明远请教更多求职备考经验，现实的思维正在慢慢影响他，理想与现实的裂痕悄然扩大，为后续更大的矛盾埋下铺垫。 1.晚课散场，闲言四起 暮春时节的黄昏总是来得拖沓，落日悬在教学楼楼宇的边角，橘红色的霞光漫过整片教学区，将走廊的水泥栏杆染成一层暖融融的色泽。大一下半学期的公共晚课刚刚结束，教学楼各个出口涌出密密麻麻的学生，书本抱在怀中，书包搭在肩头，喧闹的说话声、椅子拖拽地面的响动混在一起，在楼道之间来回回荡。空气中浮动着香樟树落下来的细碎花瓣，风一吹，便零零散散飘落在来往人的肩头书页上。 谢婷把厚厚的专业课本收拢抱在怀里，米白色薄款针织外套松松罩在身上，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木簪半挽住，余下几缕发丝垂在颈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苏冉走在她身侧，一身浅蓝运动外套，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课程讲义，两个人随着人流慢慢往楼下挪动，耳边灌满四周同学七嘴八舌的交谈。 “这门专业课期末给分压得特别严，想要拿到高绩点太难了。”“绩点一定要稳住，以后保研、找工作全都要看这个分数，分数不够一切都是白搭。”“我家里已经跟我说好了，大学不用折腾别的，埋头读书，毕业考编制，安安稳稳一辈子。” 一句一句闲谈顺着风飘过来，谢婷脚步微微放缓，指尖无意识捏紧了课本的书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接话。自上次春游从郊外田野回来之后，她心里还久久留存着旷野晚风带来的松弛感，那些关于热爱、关于简单相伴的念想还沉淀在心间，可回到校园，耳边环绕的，全是绩点、编制、就业这些沉甸甸的词汇。 “这阵子班里聊天，三句绕不开以后找什么工作。”苏冉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肩膀轻轻靠近谢婷，“明明才大一，好多人已经把往后几十年的路全部规划死了。” 谢婷轻轻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走廊成群结队的同学，不远处，班上另外两个女生靠在栏杆边上，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走近，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谢婷跟江屹现在走得是真好，天天黏在一块，谈恋爱谈得是浪漫，可现实问题不想，以后有苦头吃。”“江屹脑子其实清醒，我偶然看见他在查国企招聘的东西，不像谢婷，满脑子只有看书写东西。”“浪漫不能当饭吃啊，等到毕业那一天，就知道什么才最重要。” 谢婷脚步猛地顿住，抱着书本的手臂微微绷紧，耳尖悄悄发烫，垂下来的长睫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苏冉眉头轻轻蹙起，正要往前两步，谢婷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出声，两人默不作声从那两个女生身后走过去。 “别往心里去，旁人总是喜欢凭着一点碎片就揣测别人的生活。”走出教学楼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苏冉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平。 “我知道，只是没有想到，私下会是这样的说法。”谢婷把书本往怀里拢了拢，目光望向远处被晚霞铺满的操场，“大家好像默认，追求文字、追求精神就是不切实际，所有人的归宿就只能是铁饭碗。” “班里本来就两种想法的人都有，只是以前没有摊开来讲。”苏冉抬腕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今晚寝室熄灯之后，估计又要聊未来出路，林晓雯早就嚷嚷着要跟我们说说她写的稿子。” 两个人顺着香樟掩映的校道慢慢向女生宿舍楼走去，路上遇见不少同班同学，有人迎面过来笑着打招呼，笑脸温和，可方才栏杆边的闲谈还盘旋在谢婷脑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悄悄漫上心头。 江屹在图书馆门口等着她们，黑色短袖外面套一件薄的深灰开衫，黑色长裤，斜挎的帆布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看见谢婷走过来，他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她怀里大半厚重的课本抱到自己手上。 “晚课拖堂了？”他目光落在谢婷脸上，敏锐捕捉到她眉宇间一点挥之不去的沉闷。 “还好。”谢婷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把刚刚听到的闲话讲出口，不愿意把那些细碎的流言，带到两个人之间。 江屹看了她两秒，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我等下要回寝室一趟，周明远手里拿到一份往届学长整理的就业汇总表，我过去看一看。晚饭你跟苏冉先去食堂，我处理完再过来找你。” 谢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春游回来之后，他找周明远打听各类就业相关资料的次数，明显越来越多，她心里隐约有感觉，却始终没有开口发问。 “好。”她只是简单应下。 江屹朝她轻轻点头，转身便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香樟树投下的重重阴影里面。苏冉站在谢婷身旁，顺着江屹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过头看向谢婷的神情。 “他现在找周明远的频率越来越高。” “周明远手上确实有很多学长学姐传下来的资料。”谢婷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一点淡淡的别扭，并没有散去。 2.女生寝室，夜谈开场 夜色一点点吞噬掉黄昏的霞光，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团一团洒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面。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女生寝室的顶灯被关掉，只剩下四张书桌上面台灯散出来的一圈圈柔和光晕，窗帘拉到一半，窗外夜晚的虫鸣断断续续从缝隙钻进来。 寝室一共四个人，谢婷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线落在摊开的散文集上，可指尖捏着笔，许久也没有写下一个字。苏冉靠在椅子上，腿随意伸在地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林晓雯坐在对面的书桌边，一身粉色家居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面前摊开厚厚的笔记本，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她写的短篇故事，她把笔记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今天晚课下课听见班上不少人聊以后的出路，我突然就想跟你们说说，我真的不想毕业就去考那些安稳岗位。”林晓雯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腔热忱，“我想坚持写故事，多投稿，希望以后可以出版自己的书，就算一开始赚不到多少钱，我也愿意熬。” 寝室另外一个女生叫张曼，性格偏现实内敛，穿着宽松灰色睡衣，一边擦着护肤乳液，一边淡淡开口。 “写作这条路太难了，一万个人里面未必能走出来一个，拿不稳定的爱好当职业，风险太大。家里供我们读大学，是希望毕业有一份稳妥工作。” “可人总要有自己想要追逐的东西啊。”林晓雯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难道读书的全部意义，就只是为了拿到一份铁饭碗吗？我们心里的热爱就一文不值？” “热爱不能拿来交房租，不能拿来吃饭。”张曼拧上护肤品的瓶盖，坐回椅子上，“现实摆在眼前，等到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那一天，就知道安稳有多重要。” 两个人一来一回，语气慢慢带上一点对峙的意味。苏冉抬手敲了敲桌面，打断两人的争执。 “我跟你们两个想法还不一样，我打算考研，继续往上读。”苏冉指尖转着一支笔，台灯把她的侧脸轮廓衬得格外清晰，“我想要读更深的专业内容，不是单纯为了一份工作，当然读完研，也会有更好的就业选择。我不排斥安稳，但我不想现在就把自己的人生死死框住。” 寝室里面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一直沉默的谢婷身上。 “谢婷，你怎么想，你之前不是说想做自由文字工作者？”林晓雯看向她。 谢婷放下手里的笔，后背轻轻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台灯晕开的光圈里面。 “我还是希望可以依靠文字生活，但我也清楚这条路的艰难。”她语速很慢，每一句都斟酌过，“我没有说完全不顾现实，只是不想还没有尝试，就直接全盘放弃心里的念想。” “理想说起来总是很美好。”张曼轻轻摇了摇头，“班里不少人私下都在说，你们这种想法太理想化，等到走出校园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这句话，和傍晚教学楼走廊外面听见的闲话重合在一起，谢婷胸口微微发闷，指尖蜷缩起来。她不反对别人追求安稳，可她很难接受，所有人把理想直接归类成幼稚、不切实际。 “追求安稳没有错，可不该把别的活法全部否定。”谢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在这时，隔壁寝室的女生过来串门，推开虚掩的寝室门，拎着一袋零食走了进来，屋子里的话题顺势被打断，大家转而去聊社团、聊班里同学的趣事，可方才争执留下来的滞涩气氛，还悬浮在空气之中。谢婷没有再参与交谈，伸手合上散文集，躺到床上，拉上床帘，隔绝开外边的灯光与人声。 床帘里面一片柔和的昏暗，手机屏幕亮起来，江屹发来两条消息，简单讲他还在看资料，晚一点再跟她聊天。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文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最后什么也没有打出去，只是把手机搁到枕头边。寝室外面传来室友和串门同学的说笑声，那些关于理想、饭碗、现实的对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盘旋，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 3.男生宿舍，功利论调 　　同一时间，隔了两栋宿舍楼的男生寝室，台灯同样一盏盏亮着，空气中混着泡面淡淡的热气，书本散落桌面，耳机、笔、草稿纸随意摆放。周明远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身上穿着深灰色棉质家居T恤，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克制，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打印纸，上面全是往届学长学姐整理的求职、考公、国企报考各类信息，表格密密麻麻，写满分数、报考岗位、上岸比例。 江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头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打印出来的纸张，指尖时不时在某一行文字上面点一点。另外两名室友，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鼠标噼里啪啦作响，另一个趴在桌子上面整理专业课作业。 “这份表格里面，省属国企的招录条件，对我们学校的学生还算友好，但是竞争同样不小。”周明远指尖划过纸面上面的一栏数据，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大学所有的付出，最终落脚点就是就业。读书不是为了陶冶情操，不是为了精神丰盈，读书本质就是换取一个更好的饭碗。” 江屹翻纸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明远。 “也不能完全这么讲，读书也会塑造人的想法，拓展眼界。” “眼界不能换算成薪资，不能抵御生活风险。”周明远把水杯往桌边推了推，语气笃定，“很多学生大一大二沉溺爱好、谈恋爱，把时间耗在风花雪月上面，等到大三幡然醒悟，已经来不及。爱好可以当消遣，绝对不能当做以后谋生的指望。像写东西这类，只能当成业余打发时间，真要拿来过日子，是拿自己往后的人生去赌。” 江屹沉默下来，脑海里面不受控制浮现出谢婷谈起自由文字工作时，眼里闪闪发光的模样。他指尖捏着打印纸的边角，纸张被捏出来浅浅的褶皱。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想要，和现实能不能给到，是两件事。”周明远身体微微靠向椅背，目光直直落在江屹身上，“你现在跟谢婷在一起，感情很好我看得到。但是你要想清楚，未来过日子，是柴米油盐。如果她以后执意要走自由撰稿那条路，收入飘忽不定，你有没有想好要承担的后果。谈恋爱可以只谈心动，走到以后，就要权衡生存。” 游戏的键盘敲击声还在一旁不停响着，寝室里面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少年人的情爱理想，和赤裸裸生存现实，在狭小寝室里面发生碰撞。 “我没有否定她的热爱。”江屹低声开口，眉头微微收拢，“只是我自己，要多准备几条稳妥出路。” “这就对了。”周明远伸手把另外一叠打印好的考公岗位分析推到他面前，“多看看这些，提前心里有数。以后有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我跟不少已经毕业的学长保持联系，可以帮你打听内部的求职情况。” 江屹伸手把那一摞资料接过来，放在自己书桌的一角。他心里清楚周明远说的很多话太过功利，可那些现实的难题，又是实实在在摆在前方，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他不是完全认同周明远的全部观点，却又忍不住被这些现实层面的分析裹挟，不由自主想要多搜集信息，多给自己储备选择。 上铺的男生摘下耳机，探出头来，插了一句话。 “说真的，谢婷人很好，才情也足，但是写东西谋生这条路，确实太难走。” “所以感情归感情，个人规划归个人规划，不要混为一谈。”周明远低头拿起自己的习题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大叠岗位表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婷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早点休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敲出回复，可心里，已经把周明远说的那些话，悄悄记在了心底。 4.课间闲谈，矛盾浮出 　　第二天上午大课，几百人的阶梯大教室，上课之前，教室里面闹哄哄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椅子挪动，说话声响此起彼伏。谢婷和苏冉坐在教室靠中间的位置，书本摊开桌面，林晓雯也挨着她们坐下，脸上带着一点沮丧。 “我投出去的稿件又被退回来了，编辑回复说故事写得有灵气，但是市场接受度不高。”林晓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指尖划着投稿邮箱的页面，“我明明已经修改过很多遍。” “投稿被拒是常态，别一下子灰心。”谢婷侧过头安慰她。 旁边隔了两个座位，几个男生的交谈声传过来，其中就有周明远，江屹坐在他的身侧，手里拿着笔记本，耳朵听着几个人聊天。 “文学爱好只能当消遣，靠这个吃饭，太难。”周明远的声音清晰传过来，“社会评判人的标准很直白，看你的岗位，看你的收入。其余的才情、想法，在生存压力面前，分量很轻。” “确实，家里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读大学就奔着稳定工作去。”另一个男生接话，“什么理想热爱，不能当饭吃。” 谢婷握着笔的手骤然停住，笔尖点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洇出小小的墨点。林晓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身子微微坐直，转头望过去。 “难道人活着，就只看一份稳定工作吗？”林晓雯开口，声音穿过教室里嘈杂的人声，落到那一侧男生堆里。 教室里面一小块地方瞬间安静下来，不少目光都往这边投过来。周明远转过头，神色平静，没有被冒犯，也没有退让。 “我不是否定爱好的价值，我只是在讲大多数普通人要面对的现实。普通人没有家庭兜底，优先要解决生存。” “解决生存不等于要全盘丢掉心里想追求的东西，可以努力一边谋生一边追逐理想。”林晓雯不肯让步。 “代价是极高的，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周明远淡淡回应。 两个人一来一回，课堂还没有正式开始，一小场观念对峙，就这样当众展开。周围的同学有的看热闹，有的小声附和其中一方。苏冉轻轻拉了拉林晓雯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继续争执。 “马上老师就要进来上课了，先不要吵。” 林晓雯愤愤不平地闭了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谢婷坐在一旁，全程没有开口争辩，心里却翻涌万千，她看向隔着几排座位的江屹。江屹坐在周明远身边，没有参与辩论，也没有站出来替林晓雯或者她的想法说一句话，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笔记本边缘。 上课铃声响起，教授拿着讲义走上讲台，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所有人翻开课本。整一节课，谢婷目光落在黑板上面，可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刚刚课间那一场争执，反复在脑海回放。她能够理解周明远立足于现实的考量，却又很难完全认同这种把一切爱好理想全部矮化的态度。她心里隐隐期待，江屹会说出几句不一样的看法，可他什么也没有讲。 下课铃一响，周明远收拾好书本，就有两三个男生围上去，围着他打听考公、国企报考的各类问题，他耐心给众人讲解，俨然成了班里现实路线的意见代表。江屹站在他身侧，听着交谈，时不时还开口问上一两个细节问题。 谢婷站在教室出口，远远看着那一幕，苏冉走到她身边。 “你看见了吧，现在江屹跟周明远走得越来越近。”苏冉压低声音。 “他只是多了解一些求职信息而已。”谢婷低声说道，这句话更像是讲给自己听。 “了解信息没有错，就怕慢慢连想法也跟着被全部同化。”苏冉眉头微蹙。 谢婷没有回话，抱着书本转身走出阶梯教室。春日的阳光明明暖洋洋，她心底却浮起一层化不开的凉。 5.社团会面，另一种处境 　　为了躲开校园里面到处弥漫的就业焦虑氛围，周末的时候，谢婷受邀去往学校文学社的活动室。文学社活动室在老旧综合楼的三楼，房间不算宽敞，书架靠墙堆着各类文学刊物，桌面上散落社员提交的稿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社团里面聚集着一批同样热爱文字的同学，大家聊诗歌，聊散文，聊小说创作，没有人张口闭口薪资编制。 谢婷换上简单白色T恤，外面搭一件浅灰色薄衬衫，头发松散披在肩头，随身带着自己写的短篇稿子。活动室里面气氛松弛，大家轮流朗读自己写的文字，互相点评修改。在这里，她可以放心讲自己对于自由写作的设想，周围人能够懂得这份热爱，不会第一时间泼冷水说不切实际。 可这份松弛并没有持续太久，社团指导老师，一位中年女老师，听完几个人关于以后想要专职写作的畅想之后，慢慢开口说话。 “我很开心你们保有这份热忱，但是我也要客观提醒各位，文字理想可贵，生存同样重要。”老师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房间里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可以坚持写作，但不要过早把全部人生赌注压在这上面。可以先拥有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立身之本，再守护热爱，这才是更稳妥的路径。” 活动室里面安静下来，刚刚热烈的氛围冷却几分。老师讲的话并不尖锐，甚至是善意的劝告，可落在谢婷耳朵里，又多一重沉甸甸的压力。连鼓励文学创作的老师，也优先劝大家以现实生存为先。 社团活动结束，走出综合楼，外面的阳光正好，江屹等在楼下的梧桐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一叠新从周明远那里复印来的企业校招资料。看见谢婷走出来，他迎上前，把那几张打印纸随手攥在手里。 “社团活动结束了？” “嗯。”谢婷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纸张。 “周明远托往届的学长，给了我一批企业的招录简介，我过来拿。”江屹察觉到她的视线，简单解释，“多了解一点，以后不至于手足无措。” “你最近找他打听这些，频率很高。”谢婷终于还是把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轻声说出口。 江屹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春日阳光落在他脸上，神情坦荡。 “我不是要变成跟他一模一样的想法，只是现实问题绕不开。我希望我们以后的生活多一点底气，我不想以后被生计逼得进退两难。” “我明白要有底气。”谢婷语速放得很慢，“只是我有点害怕，了解多了现实，就慢慢不再相信理想本身。” “不会。”江屹开口回答，可这句话说得并不干脆。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道上，中间隔着小小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肩膀紧紧相贴。风吹动路边树叶哗哗作响，明明周遭春光明媚，两个人之间却浮起一层淡淡的隔阂，谁都没有办法完全说服对方，也不愿意激烈争吵，于是只能把很多话咽回肚子。 6.夜色沉沉，伏笔暗埋 　　周日夜晚，夜幕彻底笼罩校园，晚自习结束之后，江屹送谢婷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路灯的光圈落在两个人脚边，飞虫绕着灯光来回盘旋。 “这两天班里、寝室里面的争论，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江屹看着她被路灯照得柔和的侧脸轮廓。 “有一点。”谢婷如实说，“不是反对大家追求安稳，只是所有人都统一一套评判标准，会让人觉得窒息。好像除了铁饭碗，其余所有选择都是错误。” “现实的压力摆在那里，很多人的选择也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江屹的声音很温和，却站在了一个和她有微妙偏差的角度。 谢婷抬眼望他，夜色遮住眼底的失落，她没有继续争辩。 “时间不早，我上去了。” “好。” 江屹看着她走进宿舍楼大门，才转身，快步走向男生寝室。推开寝室门，室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周明远正坐在书桌前面整理笔记，看见江屹回来，抬了抬眼皮。 “那几份企业资料看完没有，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看了一部分，还有不少地方想多请教。”江屹脱下外套，直接坐到周明远桌边，两个人头挨在一起，对着打印出来的招聘表格，一条一条研究岗位要求、报考条件、薪资福利。 手机屏幕亮了，谢婷发来一条消息，简单的“到寝室了”。江屹瞥了一眼，指尖简单回复“早点休息”，便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密密麻麻的求职信息上面。 上铺的室友低头看了一眼下边两个人的背影，默默收回目光，戴上耳机。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房间，桌子上纸张堆叠，一行行冰冷的岗位数据，在台灯之下格外清晰。 谢婷坐在女生寝室自己的床位，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停留在刚刚结束的对话框。寝室另外三个室友还没有睡，低声说着话，林晓雯还在为白天课间的争辩耿耿于怀，张曼依旧坚持现实优先的看法，苏冉夹在中间，安静听两方诉说。 谢婷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本子上面写满她构思的文字，可这一刻，落笔，却迟迟写不出完整的句子。耳边环绕着室友的交谈，脑海里闪过课间教室的争执、文学社老师的劝告，还有江屹越来越频繁和周明远凑在一起研究求职资料的模样。 她清楚现实不可回避，却又舍不得放下心中的热爱，两种力量在内心来回拉扯，心底生出挥之不去的不适感。她望着窗户外沉沉的夜幕，整个人陷在这种观念撕裂带来的沉闷之中。 男生寝室那边，台灯还久久亮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持续不断。江屹主动开口，向周明远问起更多往届学长求职、备考的经验，问不同国企之间待遇差别，问大一可以提前做哪些准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周明远一一作答，桌上的一杯热水，渐渐凉透。 寝室的灯光，隔着两栋宿舍楼遥遥相对。一边是被现实论调包围，内心陷入拉扯迷茫的谢婷；一边是主动去拥抱世俗生存规则，不停搜集求职信息的江屹。 表面上两个人依旧维持热恋的相处模式，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可观念的裂痕，在周遭人情百态的催化之下，正在一点一点向外延展。 少年时代的感情，从来不是只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班级的议论、寝室的夜谈、身边朋友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都在悄无声息重塑他们的想法。那一晚之后，江屹开始愈发频繁地围着周明远打听各类求职、备考的一手消息，那些现实世界的条条框框，正在一点点渗透进他原本的认知里面，为往后两个人更大的冲突，埋下重重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