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老屋

冬宁

忆老屋

文冬宁

屋下高伸手，似乎能拽茅。

泥墙顽石露，窗纸乱风敲。

有燕寻陈迹，放心归旧巢。

而今吾剩下，粗布小书包。

旧书包里的时光琥珀

——读冬宁先生《忆老屋》

文/丁是丁

冬宁先生《忆老屋》一诗，恰似经年陈放的老陈皮，耐得住反复细品：初入口是果皮清苦，满是人去屋空的孤寂寒凉；再慢嚼便漫开温润橘香，心底缓缓浮起儿时慈母相伴的暖意；待到细细回味，满口清甘绵长，化不开的思念久久萦绕心间。全诗以浅语写至情，白描间藏千钧心事。反复诵读至尾联“而今吾剩下，粗布小书包”，难免鼻尖酸涩、眼眶潮热。恍惚间，暮色沉沉的老屋前，诗人孑然伫立，手中紧攥那只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粗布书包；穿堂冷风拍打残破窗纸，簌簌声响，仿佛老屋倾颓前一声绵长叹息。如若此刻能与诗人并肩而立，我定轻轻抚其臂膀，低声道一句：此情，我深懂。

此诗动人之处，在于情感脉络层层递进、章法错落有致：先铺写空间老屋的残破衰颓，再以归燕反衬人世别离的错位，万千怅惘最终尽数收拢于一只小小的旧书包，由景入情，由物及心，逐层拓深悲怀。

开篇四句纯用白描勾勒老屋残貌：檐下茅草低矮，抬手便似能一把拽住；泥墙斑驳，嶙峋顽石尽数裸露；朔风肆意翻卷，反复叩击单薄窗纸。诗人铺展满目荒芜的实景，构筑出清冷萧条的空间底色，颓败之景已然引人唏嘘，而颈联“有燕寻陈迹，放心归旧巢”一笔翻转，更添无尽怆然。春燕尚识故地旧痕，岁岁归来安栖巢穴，可漂泊游子，再无等候自己归家的亲人。一个“剩”字堪称全诗诗眼，炼字力道沉郁，道尽物是人非的苍凉。“剩”绝非“存有”的富余，亦非“留存”的主动，如同潮水退尽后独留滩涂的贝壳，是漫长岁月冲刷之后，仅存的、能够佐证童年与过往的唯一信物，孤寂感扑面而来。

读至此处，难免心生追问：当年在院中肆意奔跑、踮脚拽茅草的少年，如今身在何方？答案藏在末句朴素的意象——粗布小书包。

这只书包，是全诗承载所有温情与追忆的情感载体。它无精致皮革，无时髦款式，只是粗布缝制，或许边角还打着补丁，内里盛放的却远不止笔墨书本：是清晨母亲悄悄塞进夹层的温热煮蛋，是山野嬉游摘下、偷偷藏起的酸甜野果，是暴雨当头，顶在头顶一路狂奔归家的天真狼狈；是无数个煤油灯伏案读书的夜晚，母亲缝衣、父亲默默削铅笔的温柔烟火。老屋终有倾塌之日，飞燕来年仍可重返旧院，唯有这只书包，是诗人唯一能够随身携带、留存往昔岁月的信物，宛如一枚凝固时光的琥珀，将完整纯粹的童年牢牢封存。它时时提醒着诗人，纵经世事奔波、年岁沧桑，心底永远藏着那个从这座老屋出发的少年。

本诗极高的艺术表现力，更源于诗人以极简质朴的口语，搭配精准传神的炼字，以小景寓深情，含蓄克制却力道千钧。

“屋下高伸手，似乎能拽茅”，一“拽”字极具动态张力，精准复刻孩童踮足伸手、费力去勾檐间茅草的顽皮模样，鲜活画面跃然纸上。若换作“扯”“拉”，便失却孩童够不着、奋力探身的灵动天真，一字之差，意境高下立见。

“泥墙顽石露，窗纸乱风敲”，“乱”与“敲”二字情景交融，一语双关。狂风无序翻搅、肆意撞击窗纸，既是写实的秋景，亦是诗人内心纷乱不安的外化；风声叩击窗棂，实则是离愁反复叩击游子的心绪，景与情浑然相融，尽显情景互衬的笔法妙处。

而全篇最戳人心的，仍是尾句的“剩”字。不同于“有”的安稳、“留”的主动，“剩”自带被动、落寞、无可挽回的宿命感，如同一场盛大团圆宴席散尽，喧嚣落定，只余自己独坐空席，手中紧攥当年入场的旧票根，所有温暖过往只剩一己独存，淡语之中藏锥心之憾，做到了哀而不伤，淡语藏悲的抒情境界。

合卷沉吟，心底满是共鸣。感谢冬宁先生以短短二十字，留住一座老屋、一段童年的图画，也唤醒无数人封存心底的旧时光。谁人记忆深处，不曾藏着一只粗布旧书包？它装着年少不掺杂质的欢喜，装着世间最无私温暖的母爱，装着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光阴。

若你也曾在破败老屋前驻足回望，也曾珍藏一只印满童年痕迹的旧书包，便会同我一道，对着远去的岁月轻声寄语：

别来无恙，我魂牵梦萦的祖居老屋；别来无恙，当年那个纯粹无忧的天真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