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稻禾各一程（连载6）

向阳☀

第六章；烟火日常，热恋朝夕 　　本章讲述江屹与谢婷确立关系之后大一的热恋生活。二人相伴穿梭在校园各处，食堂共餐、晚自习并肩自习、夜晚散步送回宿舍，周末一同去往老城旧书街淘书，互相交换手写摘抄笔记，精神高度契合，彼此给予温柔的治愈。周围同学、室友有的羡慕，也有人私下议论，室友周明远则早早点出恋爱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在一个雨天，谢婷向江屹袒露心底理想，希望往后做自由文字工作者，靠写作生活。江屹表面笑着附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他清楚这份理想背后生存的艰难，却不愿当下打碎她的憧憬。 甜蜜的热恋表象之下，现实的分歧已经悄悄埋下种子，家庭期许、未来职业道路的不同追求成为水面下的暗礁，为二人之后的矛盾冲突埋下伏笔。 1.食堂烟火，并肩朝夕 　　食堂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冬日正午的阳光隔了玻璃落进来，暖融融铺在一排排塑料餐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饭菜蒸腾而起的热气，打饭窗口前队伍弯弯曲曲排得很长，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说笑的喧哗交织在一起，把整座一楼食堂填得满满当当。下课的人流潮水一般从教学楼涌过来，楼道里脚步声层层叠叠，大衣下摆扫过台阶，到处都是冬日本该有的喧嚣热闹。江屹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专业课本，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翻出一圈黑色细绒，袖口被他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节骨节分明的手腕，黑色牛仔裤裤脚盖住鞋帮，脚上一双洗得干净的黑色板鞋，他站在阶梯教室出口的廊檐之下，目光穿过往来穿梭的人群，朝着教学楼内侧的过道望过去。没过多久，谢婷跟着同班的几个女生慢慢走出来，身上依旧是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棉服，围巾松松绕在脖颈，乌黑的长发一部分简单扎成低马尾，余下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手上抱着一本封皮泛黄的散文集，指尖捏着一支银色笔杆的水笔，和身旁同学低声说了两句便轻轻道别，脚步转向江屹站立的方向。看见她走过来，江屹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抱着书本的手臂往身侧收了收，唇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点，那笑意很浅，藏在眉眼之间，只有面对谢婷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 “下课拖了两分钟，老师最后又补充了几道思考题。”谢婷走到他面前站定，呵出来的白气在空气里一晃便消散，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本上面。 “我知道，这门课每回下课都要延后。”江屹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本散文集，和自己的课本叠抱在一起，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边冻得微凉的手背，随即又飞快收回去，“走吧，去食堂，再晚一些红烧排骨就要卖完了。” 两个人顺着人流往食堂方向走，没有刻意牵住彼此的手，肩膀偶尔会轻轻擦到一起，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让谢婷的耳尖悄悄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路两旁落尽叶子的香樟树，路上来来往往不少同班相熟的同学，有人远远瞧见他们并肩行走的模样，便会投过来几道带着好奇的目光，还有同寝室的男生路过，冲江屹挤了挤眼睛，笑着吹一声短促的口哨，脚步不停就匆匆走过去了。江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接对方的玩笑话，脚步稳稳继续往前走。 走进食堂大厅，扑面而来的热气流驱散了身上一路带来的寒气，两个人顺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动，江屹站在谢婷的外侧，替她隔开身后拥挤过来的人群，目光扫过窗口陈列出来的菜品，低声问她想吃什么，谢婷报了两样清淡的素菜，又要了一小份蒸蛋，江屹点了红烧排骨和两份米饭，刷完校园卡，双手端着两个沉甸甸的餐盘，目光四下扫视，寻到角落里一处刚刚空出来的位置，抬脚慢慢走过去把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餐桌边上还残留着上一批食客留下的一点温热，谢婷扯过桌边的纸巾，低头细细把桌面擦拭干净，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将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椅子靠背。江屹把盛着蒸蛋的餐盘推到她的面前，筷子递到她手边，自己才拉开椅子在她对面落座，餐盘里排骨的油香混着素菜淡淡的清香缓缓散开，周围满是此起彼伏交谈的人声，邻桌几个女生一边扒拉米饭，一边时不时朝这边瞟上两眼，压低声音小声说着闲话。 “昨天晚自习结束，我又看见江屹送谢婷回宿舍了，下雪那晚上之后，他俩就天天待在一块。” “之前还以为只是聊得来的普通朋友，没想到真的在一起了，看着还挺般配的。” 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隔着几张餐桌，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落进两个人耳朵里面。谢婷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顿了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没有抬头往邻桌看过去。江屹扒了一口米饭，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介意别人议论吗。” 谢婷轻轻摇了摇头，筷子戳了戳碗里嫩黄的蒸蛋，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咀嚼过后才慢慢开口：“也谈不上介意，只是不太习惯被人当成话题。” “要是觉得不自在，以后我们可以找更偏一点的位置。”江屹说着，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去骨的排骨，放到她的米饭上边。 “不用，正常吃饭而已，不必刻意躲躲藏藏。”谢婷抬眼望向他，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低头安静吃起面前的饭菜。 不远处另一张餐桌，苏冉正端着餐盘，一边吃饭一边往这边望，橘红色的羽绒服在一众深色冬装之间格外显眼，看见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的模样，苏冉对着谢婷比了一个小小的手势，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谢婷望见，也悄悄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一餐饭吃的并不匆忙，没有太多热烈的情话，大多都是课堂上面遇到的趣事，读到的书中片段，社团里面遇到的琐碎小事，你一言我一语，细碎温和，是热恋期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烟火，餐盘里面的饭菜一点点见了底，窗外冬日的阳光慢慢偏移，在地板上移动位置，食堂里面的人流也渐渐稀疏下来。吃完饭，江屹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杯热奶茶，纸杯外壳带着温热的温度，一杯是半糖的原味奶茶，一杯是红茶底，他把半糖那一杯递到谢婷手上。 “路过奶茶店顺手买的，趁热拿在手上暖暖手。” 谢婷握住温热的纸杯，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到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门外的冷风迎面吹过来，谢婷把奶茶抱在胸口，两个人顺着校园的石板小路慢慢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过去。 2.灯下自习，夜色归途 　　图书馆三楼阅览区依旧维持着固有的安静，白炽灯柔和的光线铺满整张木质书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偶尔有椅子挪动发出极轻的动静。江屹找了靠窗相邻的两个座位，把书本分别摊开，谢婷把那本散文集摆在桌子一角，拿出自己厚厚的专业课习题集，又从帆布包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本子，上边写满了平日里摘抄下来的句子，字迹清秀工整。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肘几乎快要碰到，却互不打扰，各自埋首于自己面前的书页，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行行文字。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铅灰色的暮色笼罩校园，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玻璃窗上可以看见两个人并肩伏案的浅浅倒影。 中间休息的时候，谢婷翻开自己的摘抄本，翻到写满批注的那一页，把本子轻轻推到江屹的手边。江屹放下手中的笔，低头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本子里面既有散文里面摘选出来的段落，也有她自己随感写下的零碎文字，关于季节，关于情绪，关于对文字世界的向往，字里行间全是她独有的细腻敏感。 “你写的这些，很多地方我读的时候，心里也会生出一模一样的念头。”江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段文字上边，指尖点在纸面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谢婷。 谢婷的脸颊被台灯映出柔和的轮廓，她微微歪过头，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只是闲来无事随手记下，算不上什么像样的东西。” “不是随手写的碎话，是实实在在的想法。”江屹拿起自己随身带着的黑色封皮笔记本，也推到她面前，本子里边有读书笔记，也有他写的短评，还有一部分是准备考研整理出来的知识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书桌，交换彼此的摘抄与心绪，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精神层面的互相懂得，一点点填满冬日漫长的夜晚。 图书馆闭馆的提示音乐在楼层之间缓缓回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阅览区的学生纷纷开始收拾书本，椅子拖拽地面发出连片的轻响。江屹把两个人的书本、笔记本一一收拢，装进双肩包，拉链拉合发出刺啦一声轻响，背上背包，跟在谢婷身后走出图书馆大门。外边夜色已经彻底沉落，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加凛冽，道路两旁路灯依次亮开，把柏油路面照得一片昏黄，路上到处都是晚自习结束往宿舍赶的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说笑打闹的声音在夜色里面飘散开。 江屹把背包换到一只肩膀，另一只手自然牵住谢婷的手腕，掌心温热厚实，将她冰凉的手整个裹在手心，谢婷身体微微一顿，没有挣脱，手指轻轻蜷了蜷，任由他握着。两个人顺着香樟树下的校道慢慢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一路上会经过篮球场，球场上面还有少数男生借着灯光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呐喊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路边的灌木丛落满薄薄一层残雪，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今天专业课的论述题，你课后整理出来的思路我看了，逻辑很清晰。”谢婷走在他身侧，侧过头开口说话，呼出的白雾飘在空气当中。 “你写的读书笔记才叫出彩，很多角度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江屹握紧一点她的手，脚步放得很慢，刻意拉长回宿舍的路途，明明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两个人足足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路上偶尔会遇见江屹寝室的室友，周明远和另外两个男生结伴从旁边路过，看见他们手牵着手慢慢散步，周明远脸上带着淡淡的神情，只是朝江屹微微点了下头，没有上前打趣，脚步不停径直离开。另外两个室友则露出一脸了然的神色，还回头望了好几眼。 快要走到女生宿舍楼栋门口，廊下的灯光遥遥照过来，江屹才慢慢松开握住她的手，掌心分开的时候，谢婷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到楼下了。”江屹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下边，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之上的谢婷。 “嗯，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谢婷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回去记得用热水泡泡手，手一直都是冰凉的。”江屹目光落在她的双手上边。 谢婷轻轻应了一声，转过身走向宿舍楼的铁门，刷卡推门进去之前，还回过头朝他望了一眼，才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后。江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铁门合上，才转过身，背着双肩包，独自穿行在夜晚空旷的校园，往男生宿舍走去。回到寝室，室友们都还没有睡觉，桌面上台灯一盏盏亮着，有人打游戏，有人刷题，看见江屹推门进来，上铺的男生探出头来笑着调侃。 “天天晚上护送，我们都快要习惯了。” 江屹笑一笑，没有过多回应，把背包放在桌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对话框顶端是谢婷发来的消息，简单几个字：已经平安回到寝室。他指尖飞快敲字回复，两个人隔着两栋宿舍楼，继续在屏幕上边闲聊，聊刚刚读过的书，聊明天的课程，聊白日里那些细碎不值一提的小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一直到寝室熄灯，被窝里面手机屏幕依旧断断续续亮起，深夜的文字往来，成为热恋期独有的一部分。 3.周末闲游，旁人目光 　　周末没有课程，冬日的太阳升得很晚，将近中午才慢慢拨开厚重云层，淡淡的阳光洒在校园。谢婷一大早起来，在宿舍的卫生间简单梳洗，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毛衣，外边套一件短款米白棉服，深蓝色牛仔裤，头发简单散下来，对着镜子把刘海稍稍整理，苏冉坐在自己床铺下边的椅子上，一边涂护手霜，一边抬眼看向她。 “今天又要跟江屹出去？” “嗯，打算去老城区的旧书街逛逛。”谢婷对着镜子把围巾围好。 “你们俩现在几乎形影不离，整个班不少人都在谈论你们。”苏冉拧上护手霜的盖子，“有人羡慕，也有人私下说闲话，说你们谈恋爱耽误学习。” 谢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望向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庞：“我们自习、看书也都是在一起，并没有落下功课。” “道理是这么说，可旁人的嘴巴管不住。”苏冉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谢婷点点头，拿起帆布包挎在肩头，跟室友道别之后走出女生宿舍楼，江屹已经在大门外边的行道树下等候，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薄棉外套，黑色休闲长裤，脚下一双运动鞋，手上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边装着水杯和两本准备拿去淘换的旧书。看见谢婷走出来，他往前迎上两步。 “公交站牌离这边不远，我们坐公交过去。” 两个人并肩走向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站台边上站满等候外出的学生，公交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随着人流挤上去，车厢里边坐得半满，冬日车窗蒙着雾气，街道两旁建筑缓缓向后倒退。老城区街道不似学校这般崭新，马路两边是年岁已久的老房子，墙面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街边开满旧书店、文具老店，路边有小贩推着摊子售卖烤红薯，甜丝丝的香气四处飘散。下车之后，江屹伸手牵住谢婷的手，两个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慢慢闲逛，一间又一间钻进旧书店，书架上边堆满泛黄的旧书，空气当中弥漫纸张和旧木头混合在一起独有的味道。 谢婷会在一排排书架之间驻足，指尖划过一本本书籍的书脊，遇到喜欢的便抽出来站在原地翻看许久，江屹就安安静静站在她的身侧，不催促，只是陪着，偶尔两个人低声交流几句书里面的内容。有一回，书店的老板，一个头发花白的中老年男人抬眼打量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现在愿意跑旧书街看书的年轻人不多咯，小两口都爱读书，难得。” 听见这话，谢婷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翻动手里的书页，没有接话，江屹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刻意辩解。从旧书店出来，街边烤红薯的摊贩冒着腾腾热气，江屹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剥掉外边焦黑的薯皮，金黄软糯的果肉露出来，他撕下一半递到谢婷手里，温热的甜香在指尖散开。 老街上来来往往行人不少，偶尔会碰到同样出来游玩的本校同学，远远看见他们，便会交头接耳。他们避开热闹的主街，拐进旁边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两边墙壁爬满枯萎的藤蔓，阳光穿过枝桠落下来，地面印下斑驳光点。 “会不会觉得，总被别人盯着议论，心里别扭。”江屹咬了一口红薯，目光看向身侧的谢婷。 “偶尔会，但是也明白，两个人走得近，难免会被别人关注。”谢婷小口吃着手里的红薯，“只要我们自己清楚当下在做什么就够了。” 江屹轻轻嗯了一声，手掌和她的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顺着小巷慢悠悠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就只是单纯享受周末这份闲散时光。逛到下午时分，天色慢慢转阴，冷风又开始吹起来，他们才踏上返程的公交，回到学校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沉落下去。 回到校园，食堂晚饭已经开放，和往日一样，两个人结伴去吃晚饭，吃过晚饭照旧去往图书馆自习。寝室里边，苏冉和另外两名女生坐在一起，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聊起谢婷。 “谢婷以前独来独往，很少跟谁走这么近，遇上江屹之后，整个人都柔和不少。” “江屹人也踏实，学习也用功，两个人确实很般配，就是不知道以后现实一关，能不能过得去。”寝室长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冉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现在正是热恋，谁都不愿意提前去想那些扫兴的事。” 4.寝室闲谈，现实初露 　　夜色深下来，图书馆闭馆，江屹照旧送谢婷回到女生宿舍楼下，目送她上楼，才转身回到男生寝室。推开寝室门，房间里面灯火通明，三个室友都在，桌面上台灯全部亮开，周明远坐在书桌前边，面前摊开厚厚的考研复习资料，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看见江屹回来，抬眼扫了他一眼。 “又逛到这么晚。” “周末出去老书街转了一圈。”江屹把背包摘下来，放在桌边椅子上，伸手脱去身上的卡其色外套，挂在椅背上。 “看你现在，大部分课余时间，都花在谢婷身上。”周明远笔尖停留在习题册上边，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褒贬，“恋爱可以，别把考研的节奏打乱。” “我心里有数，每天该完成的复习任务，一点没有落下。”江屹拉过椅子坐下来，伸手翻开自己的考研英语真题。 上铺的男生探出头，脸上带着玩笑的口吻：“江屹，说实话，跟谢婷谈恋爱是什么感觉，我们看你们俩，精神上好像特别聊得来。” 江屹握着笔，嘴角浮起真切的笑意：“是很难得的感觉，很多不用费力解释，对方就能懂。” “精神共鸣听着很好，可现实不全是书本与风花雪月。”周明远翻过一页复习资料，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你们现在大一，离毕业还远，等再过两年，家庭、工作、去哪里落脚，所有问题一股脑全部摊开，那才是真正考验人的时候。” 江屹手里的笔尖顿了顿，真题册上边的阅读题目摆在眼前，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目光落在上边，却有一小会儿看不进去，脑海里面浮现出谢婷，想起她提起过家里希望毕业回家乡小城安稳工作，想起自己一心想要考去大城市继续深造，两条道路横亘在脑海，只是热恋的甜蜜太过厚重，那些遥远的矛盾，总觉得还遥遥无期。 “现在想那些太早。”江屹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先把当下过好。” 周明远没有继续往下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下头重新埋进习题当中，寝室里边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同一时间，女生宿舍，谢婷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台灯柔和的光线铺满桌面，帆布包里边今天淘回来的几本旧书摆放在桌角，苏冉坐到她的桌边，目光落在那一堆旧书上。 “今天出去逛得开心？” “嗯，淘到两本很难找的散文集。”谢婷伸手拿起其中一本，指尖摩挲老旧的封皮。 “看你现在状态，整个人比之前舒展很多。”苏冉胳膊搭在书桌边缘，“江屹确实能懂你内心很多想法。” 谢婷垂着眼，翻动手里面的书籍，沉默几秒才慢慢出声：“跟他相处的时候，不用伪装，心里积压的那些细碎想法，可以放心讲出来，不用害怕被人当成矫情。” “可你家里那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知道你现在谈恋爱，会是什么反应？”苏冉压低声音问道。 这句话落到耳朵里，谢婷手上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的柔和一点点淡下去，眉头微微轻轻蹙起。 “我还没有跟家里提。”她声音轻了几分，“父母一心盼着我毕业回家考编制，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们不会理解，也不会认同我现在的感情。” “纸包不住火，早晚要面对。”苏冉看着她的神情。 “先不去想。”谢婷合上手里的书本，长长呼出一口气，“至少此刻，是踏实的。” 寝室其他两个室友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也没有插话，宿舍之中安安静静，只有台灯散发出一圈圈光晕，窗外的寒风拍打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5.灯下漫谈，理想吐露 　　接连几日的晴天过后，又迎来一个阴冷的雨天，细密冷雨连绵不绝落下来，整个校园笼罩在灰蒙蒙雨雾之中，雨点敲打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往下流淌的水痕。外面到处湿漉漉，地面积起浅浅水洼，往日散步的校道上行人稀少，晚间自习结束之后，江屹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罩住谢婷，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边，慢慢穿行在雨幕里面。伞面大部分偏向谢婷那一侧，江屹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丝当中，羽绒服肩膀位置，布料一点点被冷雨浸润，变得颜色更深，他却浑然不在意。 “伞往你那边挪一点，你的肩膀都打湿了。”谢婷察觉到雨水飘到他的肩头，伸手想要把伞柄往江屹方向推过去。 “没事，我这边淋一点点没关系。”江屹按住伞柄，没有挪动。 雨丝沙沙作响，伞下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外面湿冷的世界，只有两个人并肩的身影，脚步踩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因为下雨，回宿舍的路程少了往日慢悠悠闲逛的闲情，很快就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江屹把伞收起来，伞面上雨水哗哗往下滴落。 “雨下这么大，明天周末，就不去外边跑了。”江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 “嗯，明天可以待在图书馆，安安静静看书。”谢婷抬手理了理被细雨打湿的几缕碎发。 第二天的雨依旧没有停歇，一整天淅淅沥沥，图书馆内却依旧温暖安静。一整天，两个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做题，互相交换摘抄的文字。午后，阅览区内人不算多，周围隔了很远才有其他同学，气氛松弛，谢婷停下手中的笔，手肘轻轻搭在桌面上，目光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校园，眼神放空，许久之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飘散在安静空气当中。 “有时候我会常常在想，我并不想要按部就班的体制内工作。” 江屹放下手里正在演算的习题，侧过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侧脸柔和的轮廓，安静听她继续往下说。 “我心里真正向往的，是可以靠文字养活自己，做一名自由文字工作者。不用被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困住，可以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把内心看见的、感受到的全部落于纸上。”谢婷的眼底泛起光亮，那是谈及理想的时候独有的光彩，指尖无意识捻动手里书页的边角，“不用大富大贵，能够维持简单生活就足够，不用被世俗那套评判标准捆绑住自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情绪都跟着舒展，脸上带着浅浅的憧憬，仿佛已经看见那样的生活就在眼前。江屹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眉眼，唇角下意识扬起，脸上配合着露出笑意，顺着她的话语点头附和。 “那样的日子听起来确实很美好，可以遵从自己内心去创作，是很难得的状态。” 可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他垂下眼睫，视线短暂避开谢婷的脸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那一丝犹豫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很快又被脸上温柔的笑意覆盖过去。他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串现实问题，自由撰稿收入不稳定，没有固定社保，生存压力巨大，现实的柴米油盐要如何应付，未来两个人如果走到一起，要拿什么支撑起两个人的生活。这些念头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他没有把这些现实的诘问说出口，不愿意在她满怀憧憬讲述理想的时刻，泼上一盆冰冷的冷水。 谢婷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畅想里面，没有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依旧轻声诉说着自己心中对于文字事业的种种构想，一页一页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写好的短篇随笔递过去给他阅读。江屹认真接过本子，低头仔细阅读上面一行行文字，嘴上依旧给予肯定，可心底那一点淡淡的疙瘩，已经悄悄落了下来，埋在热恋甜蜜的表层之下，无人察觉。 窗外冷雨依旧绵绵不绝，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图书馆的白炽灯静静笼罩书桌，两个人挨在一起，表面依旧温柔合拍，精神依旧互通，可现实带来那一道细微的缝隙，已经悄无声息出现。 6.旁人眼底，暗流潜伏 傍晚时分，雨势稍稍减弱，细密毛毛细雨还在飘洒。离开图书馆，江屹照旧撑伞送谢婷回女生宿舍，一路上两个人还在聊着方才聊到的文字理想，谢婷兴致很高，絮絮说起以后想要写的故事题材，说起自己构思出来的人物。江屹一边听，一边适时回应，只是话相比白天少了些许。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告别过后，江屹独自一人穿过湿漉漉的校园，回到男生寝室。 寝室里面，周明远正坐在桌前整理考研各个院校历年的录取分数线，纸张铺满大半张桌面，看见江屹半边还带着潮湿痕迹的外套，抬了抬眼皮。 “下雨天还在外边逛。” “一直在图书馆。”江屹把湿掉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子上边，伸手拿过干毛巾擦了擦肩膀潮湿的位置，拉开椅子坐回自己的书桌，桌面上摊开的考研真题摆在眼前，可他拿起笔，心神却有一点飘散，脑海里面反复回响方才谢婷讲述自由文字工作理想时，那双满是憧憬的眼睛。 周明远留意到他有些走神的模样，放下手里的笔。 “看你心神不宁，出什么事了。” 江屹沉默片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今天聊天，谢婷跟我说，她以后想要做自由文字工作者。” 周明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脸上神情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自由撰稿，这条路不好走。”周明远语气客观冷静，“理想很浪漫，落到生活里面，房租、吃饭，每一样都要钱，收入时有时无，绝大多数人很难靠这个安稳立足。” “我知道。”江屹捏紧手中黑色水笔，笔杆被指尖握得微微发白，“可我不想现在就去打击她的憧憬，热恋的时候，总觉得不该拿现实的难处去消磨她的向往。” “可难处不会因为不去提起，就自动消失。”周明远目光直直看向江屹，“大一可以只谈风花雪月，等到大二大三，未来规划迫在眉睫的时候，这些分歧全部都会摆上台面。你们现在有多合拍，以后面对现实的时候，冲突就会有多锋利。” 江屹没有回话，低下头盯着习题册上边密密麻麻的英文，一行文字反反复复看过去，却很难读进心里。寝室另外两名室友，一个戴着耳机专注打游戏，键盘鼠标噼里啪啦作响，另一个戴着耳机背单词，没有听见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房间里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一边是少年人当下热烈滚烫的爱恋，一边是旁人看透之后冷冰冰的现实预判。 同一时刻，女生宿舍，谢婷坐在书桌之前，翻开崭新的一页笔记本，笔尖落下去，认认真真记录下自己对于未来文字事业的种种设想，一笔一划，字迹清秀，内心满是滚烫的期盼。苏冉端着水杯走到她的桌边，低头扫过笔记本上边写出来的内容。 “还在想着以后做文字相关的工作？” “嗯。”谢婷笔尖没有停下，轻轻点头。 “江屹是什么看法。”苏冉问道。 “他说听起来很美好，很支持。”谢婷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苏冉握着水杯，沉默几秒，没有再多往下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窗外细雨还在持续落下，整个校园浸在潮湿阴冷的冬夜里，少年少女沉浸在双向奔赴的热恋当中，食堂并肩的烟火，图书馆灯下的陪伴，雨夜同撑一把伞的温存，摘抄互换的精神共鸣，全部真实滚烫。可那些藏在甜蜜外壳之下的分歧，理想与生存之间的鸿沟，家庭带来的束缚，已经如同水面之下的暗礁，静静潜伏，暂时还没有碰撞爆发，却已经实实在在横亘在两个人往后前行的道路之上。江屹书桌前，台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脸庞，他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拽回考研习题之上，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已经深深烙印在心间，章末的暗流，就这么无声无息埋进漫长的冬日热恋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