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稻禾各一程（连载4）

向阳☀

第四章；字里相逢，温柔同频

　　本章讲述江屹通过谢婷的好友申请之后，二人以书籍为纽带，在深夜线上畅谈文学，精神上高度同频。室友周明远从现实角度善意提醒江屹，不要过度沉溺精神共鸣，少年却并未放在心上。之后两人一同参加校内文学社读书分享会，谢婷上台分享随笔，独到的思想见解令江屹满心欣赏。散会后陈教授特意提点二人，志趣相合不代表人生道路能够同行，这份告诫彼时并没有被两人真正读懂。往后他们时常在图书馆自习相伴，也见识到谢婷不乏旁人追求。周末相约前往城外旧书市集，偶遇谢婷高中同学，对方聊起家里希望她毕业回乡安排安稳工作，现实的人生选择第一次闯入二人的相处。书市结束在校道分叉路口道别，家庭、就业、未来去向的重重命题悄然楔进两人关系，矛盾静静潜伏，为后续的情感纠葛埋下伏笔。

1. 屏遇稻踪，书启相逢

　　宿舍白炽灯的光线柔和漫开，江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僵，目光反复落在那条好友申请上。稻田背景的头像安静伫立在屏幕中央，备注栏简简单单写着谢婷二字，秋雨傍晚共撑一把伞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女孩温和淡然的眉眼、说话时清浅的语调，还有刻意守住分寸的侧身避让，一幕幕清晰浮现。他屏息几秒，指尖轻轻点下通过按钮，心头像是被晚风裹着，泛起一阵细密的温热。

消息框沉寂片刻，对面发来一句简短问候。“今天多谢你送我回宿舍，淋湿肩膀很抱歉。”文字干净利落，不带多余花哨的表情符号，一如谢婷本人，克制又有礼。江屹连忙打字回复，指尖不自觉有些慌乱，大拇指在输入法键盘上来回起落，敲出一大段热忱的话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尽数删掉，重新敲打，来回反复修改两三遍，不愿显得太过热切，又不想流于生疏客套。“不用放在心上，只是举手之劳，雨太大，换做任何人我都会帮忙。”发送之后，他把胳膊支在书桌台面，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对话框静静等待，耳尖莫名发烫，周遭室友嬉笑打闹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屏障，难以入耳。寝室四张书桌灯光明暗交错，有人外放短视频，有人敲击键盘打游戏，喧闹滚滚，可江屹的世界，只剩下手机屏幕那一方微光。

没过多久，屏幕再度亮起。“若是之后有空，可以交流书籍，看你那天在图书馆借阅的散文集，我也读过不少同类型作品。”

简简单单一句话，恰好戳中江屹心底的期许。原本他还在思索该寻找什么话题开启长久交谈，害怕贸然闲聊日常会造成唐突，没想到谢婷主动抛出契合的方向。少年压抑不住心底的欣喜，指腹轻快落在屏幕之上，顺势接下话头，两人借着文字作为桥梁，慢慢闲谈开来。从近代散文流派聊到当代小众作家，谈论文字表达里克制的情绪，探讨文字究竟应当热烈张扬，还是安静内敛。很多旁人觉得枯燥晦涩的观点，落在二人之间，总能轻易得到共鸣，常常一段话来回探讨许久，你一段我一段，互相抛出自己阅读时候的细碎感触，不知不觉，夜色持续下沉，窗外雨后的风拍打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嗡响。

周明远躺在床上，半靠着枕头，刷手机的间隙，余光瞥见江屹一直低头对着手机，指尖不停敲击屏幕，嘴角还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嘴里漫不经心打趣。“跟谁聊天聊这么投入，该不会是傍晚共伞那位女生吧？”江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劝你别陷太深，这种喜欢读书、心思敏感的女孩子，想法太多，很难捉摸。”周明远翻过身子，手肘撑住床垫，语气带着一贯的现实考量，“大学里谈恋爱轻松玩玩尚可，别投入全部心思，最后耽误自己规划前途。奖学金、综测、实习机会，这些才是毕业拿得出手的本钱。”

江屹没有接话，指尖顿在屏幕上。心底并不认同室友这番功利的说辞。此刻他眼里只有灵魂契合带来的欣喜，认定难得遇见一个能够畅谈文字的人，世俗利弊还未曾闯入他的思绪。他只当周明远见识狭隘，不懂精神同频带来的难得，随手将手机屏幕微微侧过去，避开周明远的视线，继续和谢婷闲谈。线上的交谈持续到深夜，直到宿舍楼熄灯断电，屋内大灯骤然熄灭，手机屏幕微光成为书桌唯一的光亮，两人才互道晚安，结束漫长的对话。江屹把手机放到枕边，躺倒在床上，闭起眼睛，脑海里还是方才聊天的片段，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往后几日，两人渐渐形成默契。白天各自奔波于课堂、自习室，中文系课业并不轻松，厚厚的文学理论读本，成堆需要摘抄分析的篇目，填满大部分白日时光。闲暇间隙，便隔着屏幕分享读到的段落，偶尔拍下书页照片互相传递看法。谢婷常常会拍下校园角落的草木光影，老树干上新生的嫩芽，落满碎叶的石阶，配上寥寥几句细碎感悟；江屹偶尔分享课堂上教授独到的文学见解，记下课堂上一闪而过的思考，一来一往，平淡日常慢慢生出绵长的牵绊。他们极少闲聊吃喝玩乐这类无意义的琐事，大多以文字为纽带，安静交换内心所思，这种相处模式松弛自在，没有逼仄的试探，没有刻意的讨好，不用绞尽脑汁找段子逗对方开心，也不用刻意伪装成另一个自己。同班不少同学谈恋爱，整日纠结约会吃什么，送什么小礼物，互相猜忌对方有没有秒回消息，这些焦灼，在他们的相处里暂时看不到痕迹。

只是隔着屏幕，很多情绪终究隔着一层。江屹不止一次，下课之后绕路经过图书馆三楼，下意识扫视靠窗的阅览座位，偶尔能够看见谢婷低头读书的背影，他大多时候不会上前打扰，远远看上一眼，便转身离开，怕贸然上前，打破眼下这份刚刚好的距离。他也留意到，谢婷身边并不缺少追求者，偶尔会看见别的男生拿着奶茶，走到她座位旁搭话，每到那个时刻，江屹握着书本的手指就会不自觉收紧，站在书架的阴影里面，远远观望，等那人离开之后，才会继续往前走。

2. 会场落座，文见本心

　　一周后的周末，校内文学社举办线下读书分享会，面向全体中文系学生开放报名。陈教授作为指导老师坐在会场前排，不少热爱文学的新生慕名前来，阶梯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江屹提前留意活动通知，在社团公告栏反反复复看了两遍通知内容，犹豫许久，指尖在输入框删删改改，试探着询问谢婷是否愿意一同到场。消息发送出去，他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走在校园的石板路上，脚步都有些飘忽，屏息等待回复，害怕遭到婉拒。所幸没过多久，谢婷给出肯定答复。

约定的时间临近，江屹提前十分钟等候在会议室门口。上身一件简单干净的藏青色薄款外套，袖口规整卷起两折，下身深色长裤，出门之前还特意对着宿舍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秋风卷起路面枯黄的落叶，在空中轻轻盘旋，掠过脚边，发出沙沙的轻响。没过多久，谢婷从林荫道缓步走来，一身浅杏色针织薄衫，面料柔软贴合身形，深色直筒长裤衬得身形清瘦，长发松松挽起，一根简单木质发簪固定住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被风微微吹动，手里捧着一本装订朴素的随笔集，书页边角带着反复翻阅留下的浅淡磨损。看见等候的江屹，她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步伐平稳走到近前。

“来得很早。”

“怕迟到，提前过来等你。”江屹往旁边侧身，让出通往会场的通道，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书封面上，“里面位置比较紧张，我们早些进去挑选座位。”

两人并肩走入室内，会场的暖气烘得人周身暖意融融，挑选了靠窗相邻的位置坐下。会场人声嘈杂，不少学生三三两两扎堆讨论想要分享的篇目，喧闹此起彼伏。谢婷落座之后，把随笔集摊开摆在桌面，安静翻开随身携带的书本，指尖轻轻划过印刷的文字，独自沉浸在文字之中，周遭的喧嚣很难干扰到她。江屹侧头望向她安静的侧脸，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心底的悸动持续缓缓滋生。他没有频繁搭话打扰，同样拿出随身带来的散文集，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悄悄偏向身旁。

分享会按照顺序依次推进，同学们轮番上台，讲述自己喜爱的作品。不少人的分享流于表面，仅仅复述故事情节，堆砌网上摘抄来的华丽句子，少有独到思考。台下时不时响起敷衍的掌声，很多人来参加分享会，不过是为了社团综测加分，全程低头摆弄手机。直到谢婷被主持人点到名字，她缓缓起身，裙摆轻轻晃动，步伐从容走上讲台。没有紧张局促，身体站得端正，双手轻轻搭在讲台边缘，声音清浅平稳，条理清晰地讲述随笔之中藏着的平凡烟火与精神坚守。她不堆砌华丽辞藻，句句发自内心，谈及文字与现实的拉扯，谈及人如何在浮躁世界守住内心秩序，观点通透冷静。

台下原本低头刷手机的不少学生，都慢慢抬起脑袋。江屹坐在台下，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讲台之上，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欣赏。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谢婷的通透并非故作清冷，而是长久阅读与独立思考沉淀下来的内核。会场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聆听，就连坐在前排的陈教授，也微微点头，眼底带着赞许。

分享结束，谢婷微微鞠躬走下台，重新坐回江屹身旁。台下掌声缓缓响起。江屹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倾向她这一侧，由衷开口夸赞：“讲得很好，很多观点，我十分认同。”谢婷闻言淡淡一笑，指尖捻了捻书页边角，轻声回应，不过是平日里读书积攒的一点感想，谈不上深刻。

整场活动临近尾声，陈教授起身做总结发言，点评几名新生的分享内容，把几个空洞浮夸的分享点出不足，又对两三个有独立思考的同学予以肯定，目光掠过台下，最终停留在谢婷与江屹相邻的座位上。分享会散场，人群陆续起身离开，椅子拖动地面响声此起彼伏，陈教授轻轻招手，示意两人留下来。

3. 良言相劝，未悟前尘

走廊人流渐渐稀疏，脚步声由喧闹归于寥落，只剩下他们三人伫立在窗边，秋风穿过窗缝吹入室内，掀起窗帘一角，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陈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温和地打量眼前两名年轻人。“刚才你们二人的分享，我认真听完了，同样偏爱这类安静克制的文字，兴趣高度契合，很难得。”

江屹心底微微欣喜，肩膀不自觉微微挺直，正要开口应答，陈教授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多了几分绵长的意味。“不过我从教多年，见过太多因喜好相遇的年轻人。很多时候，初见觉得彼此一模一样，可随着年岁增长，人生选择出现分歧，才慢慢看清内里的不同。太过相似的精神追求，未必能支撑两个人走完漫长路途。”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没有激烈的论断，只是客观陈述长久观察得到的感悟。江屹微微一怔，睫毛颤了颤，一时没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只觉得教授言语过于悲观。此刻的他满心认定，精神契合便是感情最好的基石，不曾预料未来现实会掀起层层风浪。谢婷神色依旧淡然，垂着眼帘安静聆听，轻轻颔首，礼貌回应：“谢谢您的提醒，我们会放在心上。”

简短交谈过后，两人和陈教授道别，一同走出会议室。夕阳斜斜垂落，金橘色的霞光铺满整条林荫道，树影被拉得悠长，两人缓步并肩前行。路上三三两两散会的同学擦肩而过，说说笑笑。江屹忍不住开口询问：“刚刚陈教授那番话，你怎么看待？”

谢婷目光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树冠，脚下踩着地上薄薄一层落叶，鞋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声响，轻声开口：“世事本就没有定论，未来无从预判，不必过早思虑尚未发生的事情，珍惜当下就足够。”

她的心态向来松弛，不喜欢提前为未知的未来焦虑。江屹望着她恬淡从容的模样，心底所有疑虑转瞬消散。他暗自笃定，只要两人始终保持共鸣，无论日后遇见何种阻碍，都能够一同面对。晚风缓缓流淌，裹挟着少年人纯粹的期许，前路在他们眼中平坦坦荡，不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

两人一路闲谈，慢慢走到食堂门口，来往学生端着餐盘进进出出，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相互道别。江屹站在原地，目送谢婷的身影走远，直至转过林荫拐角看不见人影，才转身走进食堂，心底依旧回荡着分享会上她从容发言的模样，一遍遍回味陈教授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却始终没能读懂暗藏的预警。

回到宿舍，寝室里只有周明远一个人，其余室友外出聚餐还没有回来。周明远靠在书桌前整理社团材料，抬头瞥了一眼推门进来的江屹。

“读书会怎么样，和那位女生相处得还算愉快？”

江屹拿起水杯接水，水杯接满，指尖捏着杯沿，低头望着杯里晃动的清水。

“挺好，很多想法能够说到一块。”

周明远停下手里的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眉头轻轻扬起来。

“想法说到一块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外一回事。大学里面精神聊得来的男女我见过不少，等到要考虑考研、实习、去哪里工作的时候，吵得不可开交的比比皆是。”

江屹把水杯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想那些太早。”

“是你想得太简单。”周明远身子往后靠向椅背，语气实实在在，“大家来自不同家庭，成长环境不一样，对以后生活的期待天差地别。现在只谈书本，矛盾自然不会冒出来。一旦牵扯现实，所有藏起来的东西全部都会摆上台面。你不要被一时的精神共鸣蒙蔽眼睛。”

江屹嘴唇抿了抿，没有继续争辩。他明白周明远说的是现实，可是内心深处，不愿意去相信美好的相遇最后会落得一地琐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谢婷的聊天对话框，看了一遍方才分享会结束之后谢婷发来的简短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面慢慢滑动。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点一排排向远处延伸。

4. 书页相守，约赴尘市

之后的两周，他们见面的次数慢慢变多。不只是线上隔着屏幕文字往来，偶尔下午没课，会相约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并排自习。谢婷大多一身素净衣衫，针织衫、棉质衬衫，头发或是挽起，或是简单束成低马尾，桌面永远收拾得干净整齐，书本、笔记本、一支笔，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杂物。江屹常常会提前过去，帮她占好靠窗的座位，桌上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不会送花哨的奶茶零食，懂得她不喜欢太过张扬的示好。两个人坐在一起，大半时间各自埋头看书做题，安安静静，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响，累了的时候，才低声交谈几句读书的感悟。

图书馆里也并非永远只有宁静。有别的班级男生，慕名过来找谢婷搭话，递过来社团邀请函，还有人直白地邀约周末出去逛街看电影。每当这种时刻，谢婷应答永远礼貌而疏离，浅浅道谢，委婉拒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对方难堪，却也不会给对方半分多余幻想。江屹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本，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一行，耳朵却把旁边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胸腔里面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却不会当众表露半分，等那人离开之后，依旧保持平静模样，不会开口追问，不会刨根问底。可心底的介意实实在在存在，只是被他强行压下去。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城里老书店举办旧书市集，二手古籍、绝版散文集摆满整条街巷。谢婷在公众号看到活动推送，把链接转发过来。江屹看见消息，几乎立刻就回复，约好一同进城。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在校门口汇合。江屹换上米白色夹克，斜挎帆布包，包里提前备好纸巾、雨伞，还有简单的零钱。谢婷穿一件米灰色长款薄风衣，领口立起一小半，长发自然垂落肩头，脚上一双平底软皮鞋，同样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深秋清晨空气寒凉，哈出淡淡的白雾。校门口来往不少等候大巴、网约车的学生。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出大学城，穿过城郊的行道树林，一路驶向老城区。车窗外面，田野、民房、老街店铺缓缓向后退去。车厢人多拥挤，来回上下客，颠簸摇晃，人潮推搡之间，好几次谢婷差点被过往行人撞到，江屹不动声色往她身侧靠过去，悄悄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手臂虚虚护在她身侧，没有肢体触碰，保持着体面的距离。谢婷察觉到这个细微举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柔和，随即转头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老书店市集比想象之中热闹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旁一间间旧书摊依次排开，泛黄的旧书层层叠叠堆在木架、木箱之上，来往淘书的人摩肩接踵，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像他们一般的青年学生，街边老式糕点铺子飘出甜香，炒货摊位烟气袅袅，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两人并肩慢慢沿着街巷往前走，弯腰翻看摊面上的书籍。谢婷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本封皮磨损的旧版随笔集，小心翼翼翻开，书页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气息。江屹站在她身侧，也低头翻看周边的文学读本，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对某本书的看法。周围人声喧闹，小贩吆喝声，路人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逛到中段，迎面遇上两个谢婷的高中女同学。女孩穿着鲜亮的卫衣，妆容精致，手里拎着奶茶袋子，看见谢婷，立刻快步走上前来。

“谢婷，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其中一个女生笑着开口，目光顺势落在站在一旁的江屹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

5. 老街偶逢，现实初临

谢婷站起身，把手里的旧书轻轻合上抱在怀里，脸上浮起熟悉温和的笑意，和两个同学寒暄几句，简单介绍江屹，只说是同校一起过来逛书市的同学。

两个女生你来我往聊着高中时期的旧事，说起老家的人和事，说起从前班里的同学谁已经早早规划毕业就业，谁家里已经安排好出路。说话间隙，其中一个女生半开玩笑看向谢婷。

“你还和以前一样，整天泡书里面。家里最近还在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之后毕业回家那边发展，家里可以帮你安排一份安稳的岗位。”

这句话落下来，谢婷抱着书本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风衣袖口微微绷紧，脸上笑意淡下去一点。

“还没有想好，现在距离毕业还很远。”

“早晚要想啊。”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理所当然，“女孩子，折腾那么多干什么，回家安稳一点，少走很多弯路。”

江屹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插嘴，默默听着她们对话。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谢婷的身后，还有他不曾触及的家庭，有已经被家人规划好的另一条人生道路，那些东西，是书本、文字、精神共鸣覆盖不住的现实。眼前这个总是淡然松弛的女孩，并不是全然无拘无束，她同样背负来自家庭的期待与束缚，只是平日里很少表露。

简单寒暄过后，两个女生还要继续逛街，挥手道别走远。喧闹人声从身边流过，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谢婷依旧抱着那本旧书，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女生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转过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她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

江屹应了一声，跟着她继续沿着书市街巷前行。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之间少了方才轻松的闲谈，气氛隐隐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江屹好几次想要开口问起刚刚谈及的家庭规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明白这属于对方私人的心事，不该贸然打探。

临近中午，两人寻到老街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木质桌椅，墙面有些斑驳，客人来来往往。找靠窗位置坐下，简单点两碗素面。桌面摆着玻璃小罐，里面装着腌萝卜。窗外老街行人来来往往。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升腾而起。筷子拨动面条，瓷碗碰撞发出轻响。

“刚刚你同学说的，家里希望你毕业回去工作？”江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出口。

谢婷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碗中升腾的热气上。

“家里是这样希望。但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那你自己心里，更倾向什么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谢婷轻轻摇了摇头，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一边是家人的期盼，安稳省心；一边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两种选择各有取舍，我现在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江屹看着她，心底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原本以为，两个人志趣相投，便可以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可直到此刻才看清，对于未来的去向，谢婷内心尚且一片迷茫。他自己心中已经有清晰蓝图，打算努力备考名校研究生，留在大城市继续深耕文学相关方向。他下意识想要说出自己的规划，话到嘴边，看见她眉宇之间淡淡的纠结，又把话语收住。

面馆外面，旧书市集依旧喧嚣热闹，人潮涌动，无数陌生面孔从玻璃窗外面一晃而过。这世间许许多多年轻人，都和他们一样，一边沉浸当下的相逢，一边被遥远未来的选择题悄悄裹挟。

6. 歧路悄生，心事蛰伏

　　吃完饭走出面馆，午后阳光比上午暖和几分。两人继续逛剩余的摊位，挑选了几本心仪旧书。江屹买到一本稀缺的散文选，谢婷也把方才看中那本磨损随笔集买下。拎着装书的纸袋，指尖被纸袋提绳勒出浅浅红痕。

返程的公交车上，座位紧张，两人靠车厢侧边扶手站立，车身一路颠簸。窗外深秋原野，草木染上枯黄，大片田地铺展向远方。车厢里面人声嘈杂，偶尔有乘客大声交谈。两个人并肩站着，大部分时间安静望向窗外，很少说话。

回到学校，天色还没有暗。在校道分叉路口停下脚步，两条路分别通向男女宿舍区。纸袋沉甸甸抱在怀中。

“今天谢谢你陪我跑这么远一趟。”谢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书。

“我也很开心，收获不少。”江屹目光落在她脸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不管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希望你可以优先遵从自己内心。”

谢婷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秋风撩动她肩头的发丝。

“但愿可以做到。”她轻轻吐出这句话，听不出是笃定，还是叹息。

简短道别之后，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走开。江屹走回宿舍，怀里抱着淘来的旧书，可心中却不再只有淘得好书的欢喜。方才书市偶遇同学的那一段对话，反复盘旋在脑海之中。从前他看见的，全部是谢婷身上精神世界丰盈通透的一面，今天，现实的棱角第一次实实在在摊开在他眼前。

推开寝室门，周明远正坐在桌前整理考研院校资料，厚厚的招生简章摊了满满一桌子。抬眼看见江屹回来，注意到他神色和出门时候不一样。

“出去逛一天，怎么看着心事重重。”

江屹把手里的旧书从帆布包拿出来，一本本摆到书架上面。

“没什么。”

周明远放下手里笔，靠在椅背上。

“是不是和那个女生之间，碰到什么不一样的状况了？我早就和你讲过，只谈精神，避而不谈现实，早晚要撞上问题。”

江屹指尖搭在书架的木板边缘，沉默不语。他不愿意承认周明远说得对，可今天一天的见闻，又实实在在摆在心底，没有办法否认。窗外的风拍打窗户，暮色一寸寸吞噬校园，远处宿舍楼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手机震动，谢婷发来消息，寥寥数语，感谢今日同行，顺带拍了一张刚刚淘回来那本旧书的内页照片。江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之上，敲了又删。

他们还依旧愿意靠近彼此，可家庭、就业、未来去向这些现实命题，已经悄悄楔进两个人的相处缝隙。那些书本掩盖住的分歧，不会凭空消失，只会静静蛰伏，等待往后某个时刻，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