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丫江桥镇华富村与坪阳庙黄公村之间,有一脉山,不高,海拔六百米,却生得峭拔。这山自平地起,便是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峰峦叠着峰峦,一路向上,到得顶处,豁然开朗,云天相接,四野无遮。人立其上,醴陵的泗汾、皇图岭,攸县的坪阳、网岭,皆如棋盘上的子,历历可数;更远处,酒仙湖如一汪碧玉,半掩在云雾里,只在云开时倏忽一闪,亮得人眼睛发酸。山脚下,一道瀑布从近百米的崖上跌落,终年不绝,水声轰轰然,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枫仙山了。山名来自那三棵老枫树,据说隋朝末年便有了。树极粗,三四个人合抱不来,枝干虬曲如龙,每逢秋深,叶子便从青转黄,再转红,最后赤艳如火,烧灼着半面山坡,像是要把天也映红了。三棵树并肩立在峰顶,也不知是何时何人栽下的,就这么站着,一站便是千年。</p> <p class="ql-block"> 隋炀帝大业年间,天下已乱。苏、梅、吕三兄弟辞了官,结伴南行。苏氏曾掌兵部,梅氏督修过运河,吕氏却是太医院的御医。一路风尘,到了这枫仙山下,抬头望去,见满山古木蓊郁,清泉叮咚,云出岫而无心,鸟归林而有意。三人对望一眼,便不再走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三棵枫树下搭起茅屋,算是安了家。苏氏年长,性情持重,便做了当家,将日用出入理得清清楚楚;梅氏生得壮实,日日提了斧锯入山,伐木换些米粮;吕氏最是清瘦,却满腹岐黄之术,便在屋前屋后遍种药草,替远近的乡民看起病来。日子久了,山里人便传开一句话:“一老爷当家,二老爷办恰(吃),三老爷行医治病赛菩萨。”</p> <p class="ql-block"> 三兄弟的日子过得清简,晨起听鸟鸣,夜来数星斗。吕氏治病不收银钱,只教人积德行善;梅氏伐木之余,也会替山下的老人挑水劈柴;苏氏当家,却从不吝啬,每逢年节,总要将省下的粮米分给更穷的人家。渐渐地,枫仙山的名声越传越远,百里之外也有病人翻山越岭而来。山路上人来人往,竟然踏出了一条小径。三兄弟便坐在枫树下,一个把脉,一个抓药,一个用木屑烧了热水,供远客解渴。那木屑多是檀香木,烧起来满山都是清冽的香,随风飘出去很远。</p> <p class="ql-block"> 谁也没想到,这檀香木屑的烟,会熏开天门。</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寻常的黄昏。木屑已经积了小山般高,苏氏说不如烧了做肥,好腾出地来种药。火一点着,青烟便滚滚而上,竟比平日浓烈十倍。三兄弟并肩站在枫树下,看着那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升上去,忽然间——天穹裂开了一道缝,金光倾泻而下,将那青烟尽数染作紫色。三兄弟还没来得及惊诧,身子便轻了,轻得像一片枫叶,被风托着,缓缓离地而起。</p> <p class="ql-block"> 山下正有求医的百姓,抬头见了这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有人哭喊起来:“好人呐!你们不能走啊!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哭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满林的宿鸟。</p><p class="ql-block"> 三兄弟停在半空,俯瞰着跪满山坡的百姓。苏氏的眼眶有些发潮,梅氏的斧头从手中滑落,吕氏背着药箱,长长叹了口气。这时,苏氏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像是从很远的云端传来:“莫怕!尔等只消在三棵枫树下起一座庙,庙前凿一口石槽。日后但有疾病,饮槽中水一瓢,百病自消。”言罢,金光一闪,云霞合拢,三个人影便消失在漫天晚照里。唯有那檀香木的余烬,还在暮色里明灭着,丝丝缕缕,像是未散尽的人间消息。</p> <p class="ql-block"> 这一年,是贞观二十一年。皇帝的年号早已换了,天下也渐次太平。山下的百姓感念三兄弟的恩德,便合力在枫树下修起了庙宇。六栋五间的正殿,殿前是两层楼的山门,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落成那日,满山枫叶正红,远远望去,竟像是殿宇着了火。庙前果然凿了一口石槽,白石为底,四壁光滑。说来也怪,石槽里的水总也舀不干——哪怕大旱三月,别处的井都见了底,这石槽里的水仍旧盈盈的,漫到槽沿,仿佛随时要溢出来。病人取水饮下,果真霍然而愈。于是“枫仙殿”三字便刻在了山门额上,香火一年旺过一年。</p><p class="ql-block"> 庙成之后,方知三兄弟各有神号:苏氏掌人间善恶,梅氏管山林百谷,吕氏专司医病祛灾。三尊塑像端坐在殿中,目光慈悲如初。后来,山左又起了黄公庙,与枫仙殿遥相呼应;山右有“八宝寨”的遗迹,石墙犹存,荒草萋萋;更远处那座“将军岭”,据说是清时剿匪的统领战死处,坟头早已平了,只有几株松柏还站着,像几个沉默的士兵。</p> <p class="ql-block"> 清末民初,天下又乱。有一伙土匪上了山,强占了枫仙殿,将神像推倒,在殿中喝酒赌钱。山下的百姓气不过,结了几十人冲上去,竟将那伙土匪赶到了对面的山头。土匪怀恨,趁夜摸回来,一把火烧了枫仙殿。火起时,三棵老枫树的叶子正红,火光与红叶连成一片,映得半边天都像是淌了血。庙里的碑碣、香炉、铜钟,一概化作铁水铜汁,渗进泥土里。那口石槽倒是还在,被人抢着推下了山坡,滚进草丛深处,不知所踪。</p><p class="ql-block"> 此后数十年,枫仙殿只剩了一堆瓦砾。三棵枫树倒还活着,只是枯了一半,每至秋深,也只有稀稀疏疏几片红,像是欲说还休的叹息。1991年,有村民集资,在原址上搭起一间土木小庙,勉强遮风挡雨。但年久失修,不过二十几年,又坍了。</p> <p class="ql-block"> 2016年春天,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上了山。他们在废墟前站了很久,默默看着那三棵老枫树——不知何时,枯枝上竟又抽出了新芽,嫩生生的绿,在春风里轻轻颤着。老人们于是又募捐,又动工。这一次,梁柱用的是钢筋水泥,墙砌得厚实,殿前石阶也重新铺过。奠基那日,忽然有人在泥土里刨出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洗净了看,竟是当年石槽的残片,边缘还隐约刻着莲花纹。工人们将残片供在新殿的香案下,权作地基。</p><p class="ql-block"> 我循着山路上去时,正逢枫叶初红,三棵老树像是从沉睡中醒来了,满树的叶子烧得恣意而内敛,红里透着金,金里含着赭。山风过处,簌簌有声,仿佛有人在低语。殿门敞着,三尊新塑的神像端坐其中,眉目依稀还是千年前的模样——苏氏的沉静,梅氏的憨厚,吕氏的温润,都被匠人用一把刻刀留住了。香案上供着新采的野菊,黄灿灿的,与殿外的红叶恰好成对。</p> <p class="ql-block"> 有人进殿,点了三炷香,拜了又拜,口中喃喃念着“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起身时她顺手从石槽里舀了半瓢水——那是新凿的石槽,白石依旧,水也依旧盈盈的,漫到槽沿。当年三兄弟升天的黄昏,檀香木的烟柱直入云霄,天开一线,金光如瀑——千年倏忽而过,山还是那座山,枫树也还是那三棵枫树。只是那烟早已散了,但人间的香火,终究是接上了。</p><p class="ql-block"> 枫仙殿,像一枚盖在山顶的朱砂印,沉静地,端庄地,镇着这一方水土。山脚下,瀑布的水声依旧轰轰然,像是从隋朝一直响到了今夜,不曾停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