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中山陵

林子

林子／24414306

南京中山陵是静立于钟山南麓的陵园，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不仅是南京的城市名片，更是承载着近代历史记忆、寄托着国人敬仰之情的圣地。去年七月初，南京的暑气蒸得人身上发烫，我们踏进了中山陵的浓荫。在停车场下车后，步行不多时，一座三间四柱的冲天式牌坊博爱坊便静静立在眼前。花岗岩的柱身吸饱了几十年光阴，正中“博爱”二字，是孙中山先生的亲笔，笔力饱满而温厚，像一句永不褪色的嘱托。

穿过博爱坊，墓道向深处延展。两旁雪松高大得令人屏息，枝柯交错，将七月的烈日滤成一片柔和的青绿。走在其中，脚步不自觉地轻了、慢了，像穿过一条绿色的时光长廊，连呼吸都带上了仪式感。我忽然想起杜工部那句“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彼时他登高怀古，所见是天地苍茫；而此刻我立在雪松之下，感到的却是时光流动的沉缓，同样的登临，不同的心境，却在某一个瞬间心意相通。

顺着台阶一直向上，走一段台阶就休息一下再继续上。在这里，介绍一下中山陵的史记：中山民国十四年（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因胆囊癌在北平（今北京）铁狮子胡同行辕（今孙中山行馆）逝世。民国十五年（1926年）1月，遵照孙中山生前遗愿，中山陵在南京紫金山动工兴建。民国十八年（1929年），中山陵主体工程竣工。同年6月1日，孙中山遗体从北京碧云寺迁葬至中山陵。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中山陵全部建筑工程竣工。1928年1月，紫金山全部划为中山陵园，面积约30平方千米。

从博爱坊到最高的“陵门”有392级大台阶了。这392级，代表当年三亿九千二百万同胞，每一步都是后人跨越百年的致敬。真正站立在它面前时，才明白什么叫“仰望”。石阶层层攀升，一级连着一级，仿佛没有尽头；从下往上看，只见台阶不见平台，每一步都悬在向上的路上。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已是汗透衣衫。转身回望，来路竟豁然开朗，方才那步步艰辛的台阶，此刻全隐去了，入目的只有一片又一片宽阔的平台，层层相叠，延展向山下的苍翠。我立在台边，不由得念起东坡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原来有些目的地，非要走到高处才看得清；有些路，非要走完了才懂得它的全貌。祭堂就在眼前，三座拱门门楣上刻着“民族”“民权”“民生”，中央高悬“天地正气”的匾额，同样是先生手书，苍劲肃穆。

进门后是碑亭，重檐歇山，亭中一块九米高的花岗石碑，碑上只刻了三行字：“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此外再无一字生平。据说这样设计，是因中山先生的功绩无法用文字概括。功过千秋，原不是几行碑文就能说尽的。我绕碑三匝，脚步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又怕什么都惊扰不到。

堂内，先生的汉白玉坐像安然端坐，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凝望着什么。坐像背后那扇通往墓室的门，如今已不再对公众开放。曾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纵使墓门深锁，那份精神守望却从未闭户。斯人已去，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万千后来者仍在此驻足仰望，便是对先生最深长的告慰。

走下台阶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又沉重了些。轻快的是身体，沉重的却是心里装下的东西。山风拂过松林，涛声起伏如低语，那些“博爱”“天下为公”“天地正气”的字样，此刻不再是石上的刻痕，而像渗进了风声里，一遍遍从耳畔流过。范仲淹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一种士人的担当；而在这钟山高处，我看见的是一种更广阔的胸怀，把“天下”放进心里，把“公”字刻在行动上，然后走上那条看不见平台的台阶，直到有一天，身后全是坦途。

归途中回望中山陵，它静静地卧在钟山南麓，像一本摊开的书。山是封面，石阶是书脊，镌刻在石上的字，是翻动不息的篇章。“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今日登临方知，那392级台阶从未结束，它们从脚下延伸进每一个离开者的心里，变成另一种向上的路。我终于明白，登临不是抵达，而是启程。“路漫漫其修远兮”，那路上没有尽头，只有“天地正气”在风里，一遍遍为我们正冠。石阶无尽，先生也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