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哀牢山厚重的云海,寂静山野里飘着神秘的白雾。水汽从地表冉冉升起,雾破云开的空处,阿者科古村落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村口一株数百年沧桑的老槐静静伫立在云雾中,道不尽的烟雨寂寞。记忆瞬间复活,我要找的乡村就在这里——地处红河哈尼梯田世界文化核心区的阿者科。</p> <p class="ql-block"> 古村落的律动是如此细微,需倾注最持久的耐心和最深情的缓慢,方可让一颗敏感的心进入现场。蘑菇状房舍星星点点掩映在一棵棵形态苍劲的古树之下,粗壮而高大的百年乌桕树是古哈尼族人晚上点灯灯油的主要来源。老干的虬枝间青叶婆娑,露珠一朵一朵在叶片上闪亮着,位于海拔一千八百米的房舍与古树们于云雾缭绕中时隐时现。遁入这样一方仙域,霎时间满足了对世外桃源的全部想象。</p> <p class="ql-block"> 吹过我身体的是通透的风和袅袅的古歌,村庄的上方是茂密无边的原始森林,下面是依山而下的千里梯田,一条清澈的水流穿村而过,清亮光鉴的石板路遥遥伸向村落以外的世界。田埂上,一名哈尼妇女背着竹箩赶着一群鸭,鸭群欢快地摇摇晃晃拐进梯田里。山路上,几个哈尼汉子扛着犁赶着牛朝梯田走去,叮当的铃声响在雾中也飘在云里。</p> <p class="ql-block"> 蘑菇房依山势而建,自然且天成,电影《无问西东》中曾出现过它们俊朗的身影,以茅草芦苇禾本科野草盖成的圆锥形茅草房,以粗粝的岩石和夯土砖作为墙体,冬天温暖夏天清凉。远古时期刚刚迁徙而来的哈尼人蜗居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祖先西斗阿耶看着大风大雨中用草叶遮身冷得发抖的族人,心痛不已,每天上山下箐都在想着怎样让族人有一个暖和的窝。这天他在林中大树下避雨,看着一朵朵林间空地上的蘑菇发呆,发现几只小蚂蚁在蘑菇下躲雨,大风大雨之中,蘑菇伞盖下依然干燥且安全。西斗阿耶顿时茅塞顿开,回村带领族人放倒树木,割来茅草,按照蘑菇的形状盖起了一间间房舍。蘑菇房结构为三层,底层用于饲养牲畜家禽,堆放农具杂物。二层为主体部分,内设堂屋、卧室、厨房,堂屋中置一个终年不灭的火塘。顶层用泥巴铺盖,一方面堆放粮食杂物,另一方面预防火灾,也叫封火楼。</p> <p class="ql-block"> 哈尼人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的家,终于可以在蘑菇房卸下他们一生的疲惫。一年年,一代代,蘑菇房沿袭至今,只是把树木支砌墙体发展成用土坯支砌,内部通了水电。进入一户人家,主人热情地邀请我们围坐火塘边,递上水烟筒,献上云雾茶,邀请我们喝一碗自酿的焖锅酒。终年不灭的火塘就是哈尼族历史的延续,也是哈尼人火一样的热情火一样的性格。</p> <p class="ql-block"> 古老的歌声响起,火塘边的那位老人以悠扬古朴的歌调,讲述这个民族一千三百年堆积起来的厚厚光阴。被歌声带向远古的心,陷入永久的怅惘而不能自拔,如同在视野里出现又消失的流星,如同风花雪月又转眼成空的爱情,令人缅怀又无法证明。这样的古歌让人学会和自己相处,在有限的空间里让思想有多远走多远,乡愁成为了一种诗意。</p> <p class="ql-block"> 一种思想本身就拥有水的特质与图案,文字也一样,映照,滋养,证明,成全,相互的成就关系具备某种哲学性。如果将梯田指定为一种体裁,它主要的文体表现手法无疑会是水,梯田概念部分地与水同义,水的概念完全地与时间同义。村寨中每隔一段有一座石砌的水井,从大山上流淌下来的山泉水在此得到汇集,再从水井底部的出水口流向梯田。哀牢山一年四季水资源充沛,森林、村寨、梯田、河流形成的四素同构系统,让哈尼族生活在一片从来不缺水的疆域。但他们始终保持着对水的敬畏,小心翼翼呵护并保卫着每一滴水,如果没有水,梯田将不复存在。水脉以超验者的视角,对这片疆域的轮廓给予了最尽心尽力的描绘。</p> <p class="ql-block"> 缓步行走在青石路上,村寨被一整块明亮的阳光填满,这一方阳光又被怡然自得的阿者科村民填满。老人在屋前悠悠吸一阵水烟筒,编一会儿竹器,妇女在阳光下不紧不慢地纺织,小孩在空地上嬉闹追跑。也许是近两千米的海拔阻挡了外界的许多聒噪,也许是哈尼人骨子里的散淡与随性,这个村落刻意地没有修公路,也就杜绝了许多的打扰。空气中弥漫着古典与慵懒的元素,却又分明有着温暖而贴切的人间烟火,我觉得这是我家的门牌,是我的家书,我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