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的秋天

明天

小时候，我们兄妹三人是在姥姥家长大的。

姥姥家在乡下，距离我家有18公里。

从我家到姥姥家只有两种交通方式︓一是搭运货的马车，二是步行。

我们兄妹三人只有哥哥步行去过姥姥家，姐姐和我每次都是坐着马车回去。

那时候，每到立秋时节，乡下的农活就不多了，村里人挂了锄，除了瓜地的窝棚里留了人看瓜，农田里只有直戳戳的高粱和玉米这些青庄稼，也称作青纱帐。

青纱帐里除了偶尔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在打”乌米”，大多时候都不见人影的。

“乌米”，是玉米这类高杆植物上面开了花却长不大的病果，一般也就长到5-10公分的样子就不再长了，被孩子们寻到，摘下来当零食吃了。

如果按照现在孩子的口味，那肯定是吞不下去的，我们那时候却乐此不疲。

大田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就转回村子里疯跑，在街路上捉蜻蜓，扑蝴蝶，磕破了膝盖也不在乎，大孩子会抓把土按在伤口上，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磕破了膝盖的孩子就在地上挖个屁股大的坑，再寻一块破玻璃，盖在坑上，捉来的蝴蝶和蜻蜓就放在坑里，看它们乱飞着撞击着破玻璃盖子。。。

跑饿了，玩累了，就转悠回姥姥家的园子，踅摸吃的。。

这个时节，姥姥园子里的西红柿，甜菇娘儿，甜杆儿都下来了，西红柿不是一下子就变红、变熟的，青楞楞的生柿子不能吃，很涩，吃了会拉肚子。

在乡下住久了，我们也知道什么样的柿子快熟了，这样的柿子叫“拉线儿了”，找到”拉线儿”的柿子摘下来，放在姥姥的米缸里过一夜，第二天掏出来就熟了，吃在嘴里，很甜。

甜杆儿是一种比高粱杆细，不长穗子的植物，类似甘蔗，也是一节一节的，孩子们拔出甜杆儿，用小手就可以撅成一段一段的，用牙撕下外皮，咬下寸许的一段，在嘴里慢慢嚼出甜甜的汁水咽下，再吐出渣子。

在当时，这是我们这些孩子不可多得的美味。

菇娘儿更是稀罕物儿。

春天，姥姥在栅栏边边角角种上几棵菇娘儿秧，秧子长高，出叶儿，开出小小的五角花儿，花儿蔫了，花萼膨出一点点，那就是结出来的菇娘儿。

菇娘儿长大了，开始是绿色的，叫青菇娘儿。这时候的菇娘儿还不能吃。

小丫头们会摘下几个青菇娘儿，用笤帚的细杆儿慢慢透出菇娘儿里面的籽儿，透好了就是一个完整的菇娘儿皮，放在嘴里一吸一压，就咬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儿，这叫“咬菇娘儿”，是女孩子的玩意儿。

想吃甜菇娘儿，得等到立秋以后，菇娘儿秧上的小果子由绿一天天变黄，菇娘儿外面的包囊也变黄的时候，菇娘儿就甜了。

菇娘儿的甜味儿特殊，不像糖，不像蜜，不清冷，放在嘴里，很安稳地散开，慢慢咽下，就像那时节午后的阳光，很热烈，却又极纯净，醇厚，似乎一切美好都在不远处，金灿灿，令人期待。。。

不过记忆里姥姥家园子里的菇娘儿好像从来没有能摘下来装满一小碗的时候，因为我们都瞪着眼睛盯着呢，熟一个，就吃一个，就看哪个孩子的眼睛尖，手快！

园子里的玩意儿填不饱肚皮，秋阳西落，就是姥姥喊我们吃饭的时候了。

姥姥家是火炕，吃饭的桌子是木头的四腿长方炕桌。

晚饭主食大多是高粱米饭，小米饭，都是捞饭（就是水开下米，六七分熟捞出，放在盆里，锅中放屉，隔水再蒸熟，煮米的米汤舀出来，晾凉，很好喝），一盆炖茄子或是炖豆角（没有肉），一把小葱，一碟大酱。

米是上一年地里打出来的粮，豆角茄子小葱是园子里现摘的，大酱是姥姥用去年种的黄豆烀了，做成酱胚子，悬在屋梁上发酵，取下来晒干放在缸里加盐加水，每天用酱耙子一杵一杵做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大花猫就安静地趴在炕桌下面，偶尔挪动一下身子，那一定是我们几个孩子的脚丫子碰到了它的尾巴。。。

姥姥家的秋天，一直刻在我记忆最深的地方。

有青纱帐，有小院儿，有上下两扇的窗格，有园子里的绿色美味，有木头饭桌，有饭桌下的大花猫，有姥姥在灶台上，屋里屋外忙碌的身影，还有那一声︓吃饭嘞。。。

曾经回过姥姥家的村子，老房子起了新宅子。

遗憾的是冬天回去的，园子里没有了绿色。。

回头看看，屋子里那个至亲至爱的身影，怎么找，都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