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见昌华

韩锐

　　我和昌华本来素不相识，她定居在加拿大，我居住在中国大陆的湖北襄阳。是什么特殊的缘分呢？我不仅认识了她，她还成了我的“后天”妹妹。

　　2025年年初，我写了一篇《失联的昌龄》的文章，怀念我的幼时朋友、已经失联了半个多世纪的刘昌龄，我们曾经度过一个快乐难忘的暑假。写这篇回忆的文章，就是有强烈的愿望想找到她。怎么找呢？她是襄阳名士刘叔远先生的长孙女，我想从这里找到线索。我在度娘上提问，很惊喜地发现了襄阳市档案馆的一篇文章，题目是“襄阳著名教育家刘叔远先生孙女回乡探访档案馆”，并且附有两张照片。只是照片上不是昌龄，而是妹妹刘昌华。我又继续查找，找到了市档案馆的另一篇报道，题目是“刘氏家族三代人穿越半个多世纪的捐赠情怀”，并且附有两张珍贵的全家照，我内心狂喜！两张照片上都有昌龄啊！但是，认真看了这篇报道，我的心里又异常难过。有一段妹妹昌华的回忆：我们的生活不富裕，2007年我姐姐患肺癌时，需要大量的钱，我只能卖掉我以前单位的福利房，给姐姐治病，从来没有想过要卖家里的古董。爷爷有遗嘱在先……读到这里，我突然泪流满面。昌龄可能已经离世很多年了。于是，我在文章的结尾，表达了寻找昌龄妹妹昌华的愿望。

我将此文发到朋友圈后，我的朋友们马上动用各种关系帮我寻找。没有想到，晚上8：22分，幸运降临，远在加拿大的昌华就加了我的微信。感谢襄阳市收藏家协会会长徐卫做了“信使”，机缘巧合，他有昌华的微信，就把我的美篇转发给了昌华。感谢互联网的迅捷，让我和昌华“光速”联系上了！襄阳和加拿大，两地时差13个小时，我俩电聊了近两个小时，一聊如故，获得了很多弥足珍贵的信息，也证实了昌龄已在多年前病故。她说：谢谢锐姐，还这么清晰的记得我姐姐十一、二岁的事情，当年我只有四、五岁，只有模糊的一点片段。我真是太幸运了，又获得一枚姐姐！当然，我也同样欣喜又有了“一枚妹妹”，延续我和昌龄至纯至真的童年友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不用见面，就能懂得彼此的心情。

　　从那时候起，我就期待着昌华回襄阳，期待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妹妹相见。昌华说过，她会经常回襄阳的。昌华已经在加拿大定居多年，她还是说自己是“襄阳人”。虽然她在加拿大的生活并不富裕，需要打工挣钱，但是，她还是从2012年至2019年，坚持每年自费从加拿大回到襄阳，继续捐赠、整理完成爷爷和爸爸未竟的义举：从1951年开始，60多年来，刘氏家族三代人，陆续无偿捐赠祖上传下来的几千件价值不菲的珍贵文物和历史名人书画典籍，还有刘叔远先生生前的珍贵著作。2020年疫情爆发中断了昌华的回国之路，但是她的“襄阳情结”始终未了。

今年三月底，我看到昌华的朋友圈动态，她回国了！正在上海、成都与亲朋好友相聚。我想，她一定会回襄阳的！我就静等着与她见面好了。不过，还是耐心地等了近两个月。五月27日，我从她发的朋友圈得知，她回国游历了近两个月，终于回到了襄阳。我喜出望外，不顾刚做完右眼白内障手术还需修复，就迫不及待地微信联系她见面，她也是同样激动。我们约好第二天就见面。

终于要见到昌华的激动，让我很难入眠。脑海里闪回着幼年时跟昌龄玩耍的片段，努力回想着当时只有四、五岁的昌华，是什么模样，可惜记忆一片模糊。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打车到了她住的全季酒店。一见面我俩就激动地拥抱，眼眶湿润，犹如久别的亲人。她送给我一本襄阳市档案局编撰出版的《刘叔远家族捐赠档案资料选编》，厚重且珍贵。

　　我俩一路散步聊天，走到护城河边的“海伦定制”鲜花小店喝茶。要说的话题太多了，层出不穷地冒出来：聊刘氏家族捐赠古籍珍宝的历史；聊刘叔远爷爷仙逝前的简朴生活；聊昌龄的生前故事；聊她在加拿大的生活经历……我俩就这样随心地漫聊着，不觉已到中午。请小店的一位帅小伙子给我俩拍照留影后，我们就在附近的红瓦房酒店简餐。昌华说，下午和随后的几天，她要参加襄阳市档案馆的座谈会，参观襄阳市新建的博物馆、图书馆，与有关部门落实刘氏家族三代人捐赠的几千件珍贵文物的具体落处。于是，我们约好两天后再见面。

　　再次见到昌华妹妹，我把襄阳风景好的地方罗列了几处，询问她愿意去哪里？她说去习家池吧，我也觉得挺好。习家池是国内现存最早的汉代郊野园林，距今近两千年，被誉为中国私家园林鼻祖 。由襄阳侯习郁引白马山泉凿池修建，东晋史学家习凿齿在此著写《汉晋春秋》，历代文人墨客慕名游赏。园内日月双池、湖心古亭清泉相映，山林清幽，是免费游览的千年古风胜地。我俩又是边走边聊，在日月双池和湖心古亭驻足拍照。昌华说，她有一张爷爷的曾祖父刘树屏在习家池湖心古亭（亦称六角亭）的留影。随后，昌华在手机相册里找到那张泛黄且模糊的照片，发给了我。好珍贵的历史照片啊！照片里的湖心古亭上，依稀可见三位着清代服饰的人。问了豆包，民间照相馆的兴起，是在清朝同治、光绪年间。当时汉口、襄阳这类城市就出现了照相馆，普通人有钱就可以拍照片。更何况昌华爷爷的曾祖父刘树屏，已经官至侯爵，可以随行带照相机了吧？因为照片太古旧，我用Al把照片翻新。翻新后的照片，可以看清人物的轮廓了。昌华说，照片上的三个人，右一就是爷爷的曾祖父刘树屏。

　　昌华的家世背景，可谓富庶显赫。刘氏家族是襄阳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从清朝嘉庆年间以来，刘氏家族八代人，见证了襄阳一百年多年的教育史。曾祖父刘祚宝先生是襄阳五中的创办人，祖父刘叔远先生是鸿儒硕学，著作等身。先生手绘的《国耻地图》以及诗作《襄阳好》104首，具有极高的历史意义和研究价值。昌华的母亲单鸾声女士，是晚清的一代名相单懋谦的玄孙女。昌华的父亲刘克强先生，是享受国务院专家津贴的杰出的化工专家。昌华的姐姐昌龄，是一名优秀的教师。刘氏家族，德润门庭，清正廉洁，几代传承。

　　在近距离与昌华接触之后，我深切地感受到刘氏家族的优良家风在昌华身上的传承体现。昌华有着极强的使命感、责任感。在亲人陆续去世之后，她肩负着继续完成刘氏家族的资料整理以及捐赠义举，十几年来，她坚持每年自费从加拿大回到襄阳，与襄阳档案馆的有关人员探讨、整理、完善刘氏家族的历史资料，落实刘氏家族捐赠的每一件珍贵文物、历史名人的书画典籍的具体去处。这次回襄阳，她发现了两处需要商榷更正的地方。一是襄阳府中学堂（襄阳五中前身，曾祖父刘祚宝是创始人）的创建，应该提前到鹿门中学堂（襄阳府中学堂前身），也就是鹿门书院，曾祖父刘祚宝执教于鹿门中学堂。她查阅了不少相关的资料，与有关部门的人员进行认真探讨；二是参观北街单氏故居，她发现对单氏故居的格局介绍有误。这些都体现了她极强的训诂意识。

昌华生性淳厚朴素，没有世故浮华之气。出行时，她说自己习惯坐公交车，非必要不坐的士车；就餐时，她说一荤一素就够了，不能浪费；我邀她去染发，她说不用啦，一直都是自己在家里染发，便宜好用；她的家世那么显赫，她没有丝毫的炫耀仗势，言谈举止大方得体，谦恭礼让。与昌华妹妹短暂的相处，我是既欢喜彼此亲人般的感觉，又欣赏她的德行风骨。

　　可惜的是，接下来我要做左眼的白内障手术，不能继续陪昌华妹妹了。不可惜的是，只要我还健康地活着，就能等待她每一年的回归，每一年的相聚和畅聊。昌华妹妹，这次终得一见，姐姐好生欢喜！因为你，冥冥之中，我和你的姐姐又有了链接。祝你在异国他乡身体健康，有生之年完成刘氏家族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