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

上官丞飞

煎饼果子 从公交车站下车还需要步行十来分钟才能到达我哥的工作地点，一个不足两平方的保安亭。此处特别僻静，道路的尽头种了一棵南方常见的常青乔木——香樟树。它的枝干粗壮遒劲，层层枝叶堆叠撑开宽大浓密的树冠，清风一过，一阵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就会钻进我的鼻子，这时候又早早地就有一群知了排列在树枝上，绵长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这样的声响裹挟热浪漫开，越是闷热无风的午后，鸣叫愈发高亢。而我总是在这个时候都要停下脚步抬头观察这棵树和这些知了，我的哥哥就会在我的不前方大喊：“搞快点，别磨蹭。” 到了保安亭以后，我照例蹲坐在角落的一张小凳旁放下书本，保安亭虽然很小，但是光线很好，我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我的课本、作业本、文具还有一本昨天新买的《月亮与六便士》，当我的目光聚焦在了这本课外书上时突然有一只手敏捷地把书从我面前夺过。 “先把今天的功课完成。” 我回头看向哥哥，他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点燃了一根香烟，火星随着呼吸明灭起伏，接着缓缓吐出一团灰白烟气，薄雾飘荡散开融进早晨的风里，我的书被他随意地放在了一旁。他用余光瞄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你老实点，我出去转一圈。”他起身出了门，我看了一眼《月亮与六便士》便回头开始写起了作业。 哥哥回来以后，我说肚子饿了问他早餐呢，他漫不经心地躺在椅子上对我说：“等着张大爷送。” 哥哥口中的张大爷是住在一单元的一位年近古稀的老爷爷，他是在小区门口摆摊儿卖早点的，他每天都推着一个看着很重的推车缓缓经过，保安亭也是他的必经之处，这个时候我哥哥总是恬不知耻地拿别人两个包子，有时候还笑嘻嘻地要拿一杯豆浆什么的，从不付钱，我对他这种行为感到可耻。 “你每天都捡别人的便宜，你自己不会去买吗？我不要张大爷的。” “那你有钱你自己去买。” “我没钱！” “那你就闭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跟我这啊那的。” 我懒得再跟他争辩，因为我哥哥就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时针缓缓滑向七点，小区里的业主们也陆续进进出出，哥哥谈笑着跟每一个人寒暄，熟练接住每个人搭来的话茬。而我在心里默默地骂他一声虚伪，因为他对我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大爷也走到了门口，他递给哥哥早已分装好的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哥哥笑盈盈地接过说着谢谢，顺势把其中一个口袋给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我可不吃白食，只是说了一句张大爷早上好又继续专心写起我的作业了。 “害，这小孩儿，来张大爷拿着，昨天买的牛奶，他不喝，他乳糖过敏，您拿回家喝吧。” “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留着喝。” “我也乳糖过敏，喝不了，留着浪费。” 我停下写作业的手回头看到哥哥正把一箱牛奶塞到了张大爷的架子下面，张大爷拗不过哥哥的坚持，笑着收下牛奶又叮嘱我们两个及时把包子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待张大爷走远我才对哥哥开口。 “你哪儿来的牛奶。” “公司发的福利。”哥哥一边说一边随手翻着我的课外书。 “你没有让我喝，你说假话。” “你不是乳糖过敏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乳糖过敏。” “难道你乳糖过敏我就乳糖过敏吗？不过我也不想吃包子，我想吃煎饼果子！” “赶紧吃了写你的作业吧，臭小子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哥哥不再跟我分辨，只是把装早餐的塑料袋扔到了我的面前，自顾自地吃起了早餐。 盛夏午后的树荫遮蔽大半烈日，小区围墙边栽种的芭蕉树结出了一簇簇香蕉，哥哥不知道从何处借来一架木梯，踩着木梯就攀上树干，手臂伸至挂满鲜果的香蕉树。弯刀切入厚实果柄发出了一丝轻微脆响。哥哥拎着两大串香蕉放在保安亭，碰到出门买菜、遛弯的业主都上前递上一份，也像扔早餐一样把一根熟得刚刚好的香蕉扔在我的面前。 “你不讲公德。” “你最讲公德。” 虽然哥哥不讲公德，但是香蕉的确很好吃。 我很快就把今天的作业完成了，我理直气壮地把作业“扔”在哥哥面前，又理直气壮地拿起了《月亮与六便士》，回到我的小凳子上坐着阅读，我看得入神，全然沉浸在书本剧情当中，外界动静一概无暇顾及。下一秒手边的书籍陡然被一把挪到一旁，视野瞬间空荡，骤然抽离故事的我愣了半晌，满心都是兴致被打断的不悦。 “眼睛看瞎了快，门口去看看远方。” 思绪这才从哥哥方才的话语里慢慢抽离，我恍然回过神，这时早已褪去白日光亮，沉沉步入黄昏。漫天铺开大片层叠的霞光，橘粉糅着浅紫晕染整片天际。我胳膊环抱住矮小的板凳坐在保安亭门口，静静抬眼眺望漫布长空的晚霞，晚风轻轻扫过衣角，周遭格外静谧。 其实我的思绪还没完全从书里走出来，只是冷不丁地问了哥哥一个问题：“哥，你说什么是幸福？” 哥哥没有正面回答我，却反问我：“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呢？” 我看向哥哥说着我心里的答案：“我觉得幸福就是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在我身边。” 哥哥没有接话只是轻笑了一声指着我造出来的一堆狼藉说：“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了。” 我和哥哥缓缓步行在昏暗又僻静的街道，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公交车了，我们只能抄小路步行半个小时回家，夜色压得景物朦朦胧胧的，只有几盏路灯泻出微弱的光线，缺乏锻炼的我走得双腿酸痛，我忍不住埋怨。 “哥，你怎么连电瓶车都没有？” “你给我钱啊！”哥哥头也不回地说。 “天天上班也不知道钱花哪里去了。”我小声地在后面嘀咕。 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小吃街了，铁板煎炸的滋滋声响此起彼伏，烤串、煎饼、卤味混杂的香气裹挟晚风四处飘荡。来往行人散漫踱步，摊贩吆喝声、食客说笑喧闹交织在一起，细碎灯火簇拥着整条街道，把夜晚烘托得热气腾腾。 按照以前的习惯，经过这条街哥哥都会不动声色地拉着我穿梭，只为了早点回家吃稀饭白菜。我快步走到哥哥前面，在步伐上较量着谁更快。 “来两个煎饼果子。” 那是哥哥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在嘈杂的人群中看到了哥哥那张与我相似的侧脸。哥哥在煎饼摊位前顿住脚步，抬声朝着摊主开口。 听见这话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跑上前紧紧盯着铁板上滋滋鼓起的面皮，心底泛起难言的雀跃。距离上一回吃到这份小吃已经时隔许久，积攒许久的馋意骤然翻涌上来，我攥着衣角静静等候，目光始终黏在摊面金黄酥脆的煎饼上，而我的余光里看到了哥哥垂眸望我，他的唇角漾开一丝浅浅笑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燃了起来，对，是幸福的感觉。 原来......幸福就是一份美味的煎饼果子。我的耳边又传来哥哥的声音。 “老板，加鸡柳，番茄酱。”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