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界石</p><p class="ql-block">那块界石还埋在土里吗?</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回村,特意绕到老屋后的地块去看了。杂草已经没过膝盖,我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怎么也找不见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了。它大约是被草根缠住了,被雨水冲歪了,或者——像那些年常有的事——被哪一家的男人趁夜色悄悄挪动了半寸。</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它的样子。方正的一块,比枕头大些,露出地面一掌高,顶部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种地之前,父亲总要先用脚去踩一踩它,确认它还在老地方,然后才沿着它的边缘开犁。要是哪天发现它歪了,父亲的脸就沉下来,蹲在界石前头,抽一袋旱烟,眼睛盯着隔壁地块的方向,久久不挪开。</p><p class="ql-block">有一回,界石果然不见了。父亲和隔壁的赵叔在地头吵起来,两个人的锄头都攥在手里,锄板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母亲拉着父亲的衣角,赵婶抱着赵叔的腰,两个男人像两头发怒的牛,鼻子里喷着粗气。后来队长来了,扒开浮土——原来前几天下暴雨,界石被冲得斜插进泥里。父亲和赵叔都不说话了,一起蹲下去,用手把界石周围的土掏开,把它扶正,夯实。两个人的手都沾满了泥,在界石顶上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庄稼真精神。自留地里的玉米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黑;豆角蔓子顺着竹竿爬,开出紫的白的蝶形花;南瓜的藤蔓到处伸,黄花开得又大又亮。母亲天不亮就下地,露水打湿她的裤脚,她蹲在菜畦里间苗,把弱的小的拔掉,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梳头。她说土地认人,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粪土更是金贵,猪圈牛栏里沤熟的粪肥,一担一担挑到地里,均匀地撒开,那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竟有一种踏实的暖意。</p><p class="ql-block">连阴雨的时候,山脚的山头上都是挖荒地的人。雨把蓑衣淋得透湿,锄头在粘重的红土里一下一下地啃,汗水混着雨水从下巴滴下来。新翻开的泥土散发出浓烈的腥气,那里面藏着来年的希望。那时候没有人觉得种地丢人,倒是那些不好好种地的人,走在路上都低着头。</p><p class="ql-block">变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变的。</p><p class="ql-block">我的地让邻居种着,已经好些年没去看了。邻居打电话来说,今年雨水少,玉米只收了半车。我嗯嗯地应着,想起从前收玉米的场面——全家人天不亮就下地,掰下来的棒子堆得像小山,金灿灿的,把院子都映亮了。父亲坐在玉米堆里剥皮,手上全是割出来的小口子,嘴角却一直往上翘。母亲把最好的几穗挂在屋檐下,说留着明年做种。那些种子饱满得像胖娃娃的指头,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出干燥的香气。</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现在的田埂上,风把荒草吹得哗哗响。不远处有人建了养殖场,污水流进原来浇地的水渠,渠底结了一层黑绿的苔。界石大概真的找不着了——它被淹了,被盖了,或者只是被所有人遗忘了。</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赵叔还种不种地。不知道屋檐下还能不能挂起金黄的玉米穗。不知道那些在连阴雨里挖荒的人,如今是不是和我一样,站在某块陌生的土地上,忽然觉得脚下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而我忽然明白,种地这件事,原不只是种庄稼。我们在土地上埋下界石,埋下汗水和种子,埋下争吵与和解,最后把自己也埋了进去。那些年丰收的喜悦里,其实藏着某种更深的安稳——你知道你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你。现在地荒了,界石不见了,我站在野草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了。</p><p class="ql-block">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稀疏的灯,像谁在地头随手撒下的几粒玉米。我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荒地,转身走回城里去。身后,风还在吹着荒草,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土地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账。</p>